
第二天一早,媽媽帶我去了縣城民政局。
她穿著最幹淨的白襯衫。
頭發紮得很緊。
像是怕自己一鬆下來,就會散掉。
窗口的大姐翻了半天電腦,又看了看媽媽手裏的結婚證。
她皺起眉。
“妹子,你這證查不到。”
媽媽愣住。
“查不到是什麼意思?”
大姐壓低聲音。
“係統裏沈明禮是已婚,但配偶不是你。”
媽媽臉色一點點白下去。
“是誰?”
大姐猶豫了一下。
“趙曼曼。”
我聽見媽媽的指甲刮過櫃台。
很輕的一聲。
卻刺得我耳朵疼。
媽媽又問:
“什麼時候登記的?”
“一年前。”
一年前,爸爸的工程隊剛接到縣裏新樓盤的活。
他那時候說,趙曼曼能做賬,腦子靈。
給她掛個合夥人名頭,方便去銀行辦手續。
媽媽還給趙曼曼煮過雞湯。
趙曼曼坐在我家飯桌前,紅著眼說:
“嫂子,你人真好。”
“要不是你們,我早被前夫打死了。”
媽媽給她夾菜。
“女人難,就更該幫女人。”
現在想想,那碗雞湯真燙啊。
燙得媽媽眼睛都紅了。
從民政局出來,太陽很大。
媽媽站在門口,好久沒動。
我拉她袖子。
“媽媽,所以爸爸不是爸爸了嗎?”
媽媽蹲下來抱住我。
“他永遠是你的爸爸。”
她頓了頓。
“但他不是媽媽的丈夫了。”
我聽不太懂。
隻覺得媽媽的身體抖得厲害。
回到家時,爸爸已經回來了。
他在客廳抽煙,煙灰缸裏堆滿煙頭。
看見媽媽,他立刻站起來。
“你去哪了?”
媽媽把結婚證放在桌上。
“沈明禮,這個假的,是不是?”
爸爸臉色猛地變了。
但很快,他又笑起來。
“誰跟你胡說八道?”
媽媽看著他。
“民政局。”
爸爸的笑僵住。
屋裏安靜了一會兒。
他歎了口氣。
“秋禾,我是有苦衷的。”
“曼曼要是沒有本地戶口和配偶關係,銀行貸款辦不下來。”
“那個項目黃了,我這些年就白幹了。”
“我跟她就是走個手續。”
媽媽問:
“走手續,走到床上去了?”
爸爸皺眉。
“你別說得那麼難聽。”
“男人在外麵應酬,有時候難免糊塗。”
媽媽沒說話。
爸爸又放軟語氣。
“等這個樓盤封頂,我立馬跟她離。”
“到時候我給你補一個大的婚禮。”
“安安也能轉到縣實驗小學。”
聽到實驗小學,我抬起頭。
我早就該上一年級了。
可是媽媽帶我去報名,學校說我資料不全。
爸爸每次都說:
“再等等。”
“工地忙完就辦。”
原來我等的不是資料。
是爸爸什麼時候想起我。
媽媽摸了摸我的頭。
“安安上不了學,也是因為這個?”
爸爸躲開她的眼睛。
“不是,我在想辦法。”
媽媽笑了下。
“想了一年?”
爸爸臉上掛不住了。
“林秋禾,你非要今天把話說死嗎?”
就在這時,門又開了。
趙曼曼扶著門框站在外麵。
她穿著一條嫩黃色裙子,臉色白白的。
一隻手捂著肚子。
她看著爸爸,眼淚說掉就掉。
“沈哥,醫生說孩子保住了。”
“是個男孩。”
爸爸的手指猛地一顫。
我看得清清楚楚。
那不是害怕。
是高興。
媽媽也看見了。
她把桌上的假結婚證拿起來,撕成兩半。
“沈明禮。”
“這回不用你離。”
“我不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