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更大的雨在美術館年度大展那天。
我策劃的“城市與記憶”拿了年度展覽獎。
頒獎在八點。
他七點五十推開宴會廳的門,身邊站著林幼晴。
臉很白,頭發披著,駝色大衣,。
“林幼晴,大學學妹,剛回國。”他語氣很輕,像在介紹一個同事。
我走上台。
燈光很亮,看不清台下。
獎杯有點沉,發言詞背了三遍還是漏了一句。
下來之後同事推我:“剛才你男朋友去哪兒了?你上台領獎他都不在?”
我說:“可能去洗手間了。”
我還在幫他找理由。
頒獎結束我去找他,
宴會廳門口的風很冷。
他站在旋轉門外,一隻手舉手機叫車,另一隻手拎著她的包。
我送的那件灰色大衣搭在她肩上。
我走過去他正好回頭。
愣了一下。
“幼晴有點不舒服,我先幫她叫個車。”
“你呢。”
“我待會兒回來。”
待會兒是多久。
我沒問。
我在台階上站了半個小時。
冬天的風是濕的,往骨頭縫裏鑽。
絲襪太薄,腿一直在抖。
同事路過:“你怎麼不進去等?”“他馬上回來。”
他沒回來。
出租車上他的電話來了。
我接起來之前調整了一下呼吸。
別太敏感。
他隻是幫老同學。
正常。
我對自己說了很多遍“正常”。
然後我接了。
“聽眠,幼晴的藥忘在我車上了,你到家幫我找一下。她明天要用。”
打電話不是問“你的展覽怎麼樣”。不是“外麵冷你多穿點”。是幼晴的藥。
我說:“好。”
到家之後我在玄關站了一會兒。
高跟鞋脫下來,左腳腳後跟磨破了一層皮。
血已經洇透了絲襪。
我從小怕疼。小時候磕破膝蓋要哭半天。
今晚沒哭,不是因為不疼了。
是因為疼的地方太多了,不知道該替哪裏哭。
我去翻他的車後座,找到那盒藥。
拍了照發給他:“是這個嗎。”
“對,幫我放冰箱裏,她明早來我家拿。”
明早,來我家。
我打開冰箱,把藥放進去。
然後看見冰箱貼——他去年在大阪買的,一隻歪歪扭扭的招財貓。
他說:“像你,笑起來眼睛彎彎的。”
那是他最後一次說我像什麼。
之後,沒了。
第二天一早門鈴響了。
他去開的門,他穿了睡衣。
我靠在臥室門框上看著。
林幼晴站在玄關,換鞋的時候從鞋櫃裏拿了一雙棉拖鞋——我的。
她彎腰的動作很自然,像這個家的女主人。
“聽眠姐好,謝謝你幫我收藥”她抬頭看見我,笑了一下。
我說“沒事”。
然後回臥室換衣服。
衣櫃門開著,我從鏡子裏看見客廳——她已經坐在沙發上了。
顧淮之在給她倒水。
杯子是我的馬克杯。
白色那隻,杯柄朝左。
之後一周,她來了四次。
每次顧淮之都下廚。
紅燒排骨,清蒸鱸魚,糖醋裏脊。
全是她愛吃的。
後來我媽打電話來。
問婚禮請柬名單。
又問:“場地那邊說改了日期,七月十九號,是淮之定的?”
“嗯。他查過黃曆。”
“好吧。那你喜歡嗎。”
我張了張嘴。
這個詞忽然變得很輕。
我從來沒問過自己喜不喜歡那個日子。
因為是他選的,我就點了頭。
就像他選什麼都行,他說什麼都好。
我在他麵前從來沒有過“不喜歡”。
掛掉電話。
我看著日曆上那個紅圈。
七月十九號。
還有五個月。
這個稱呼——顧太太——我從二十五歲等到二十八歲。
可今天,第一反應不是期待。
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