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3
接下來半個月,阿強像變了個人。
他每天在村裏轉悠,手裏拿著個本子,到處記,看見什麼都寫下來,像檢查工作的幹部。
我從地頭過,看見他站在路邊。
低著頭,在本子上寫寫畫畫。
有一天,環保局又來人了。
開著一輛白色麵包車,停在院門口。
“你是周建山?”
“是。”
“你家的豬圈離村裏水源太近,汙染環境,按規定罰款五百。”
那人把單子遞過來。
我接過來一看。
舉報人那欄,寫著,孫大強。
阿強的名字。
我看著那張罰單,手都在抖。
“同誌,我家的豬圈在那兒二十年了。”
“有人舉報我們就得管。”
“村裏的井離得更近,他怎麼不舉報自己家?他家的廁所還在河邊上呢。”
那人看了我一眼,沒說話,上車走了。
我站在院子裏,手裏攥著罰單。
風把紙吹得嘩嘩響。
又過了幾天。
林業站的人來了。
兩個人,穿著製服,騎著摩托車,停在門口。
“你家是不是砍了地頭的兩棵樹?”
“那兩棵樹枯了,風一吹就倒,我怕砸著過路人才砍的。”
“枯樹也不能隨便砍,破壞植被,按規定罰款三百。”
單子遞過來。
舉報人那欄,還是阿強的名字。
我站在院子裏,聽著來人念罰單,腦子嗡嗡的。
“那兩棵樹是我爺爺那輩種的,早就枯了。”
“有人舉報我們就得管。”
“你看看,樹樁還在那兒呢,枯得都爛了。”
那人看了一眼,還是那句話:“有人舉報我們就得管。”
說完騎上車走了。
我蹲下來,看著那張罰單。
三百塊。
加上之前的五百,兩千八了。
半個月,兩千八。
我開始怕了。
我不知道阿強下一個會舉報我什麼。
早上起來,我站在院子裏,看著那棵老槐樹,琢磨著,這棵樹會不會礙他的事?
我連自家院子裏的草都不敢拔了,怕他說我破壞綠化。
我做飯都不敢燒柴了,怕他說我汙染空氣。
灶台空了好幾天,我用電磁爐炒菜,炒出來一股怪味。
女兒打電話回來,問我在家幹啥。
我說沒事。
她說爸你聲音咋不對。
我說風吹的。
掛了電話,我坐在灶台邊上,看著那個空了的柴火堆,發了好久的呆。
村裏人開始躲著阿強家。
不是討厭他奶奶。
是怕。
誰知道阿強下一個舉報誰?
誰家還沒點“違法”的事?
燒個秸稈、砍棵樹、往河裏倒點水,誰家沒有過?
那天我去小賣部買鹽,聽見幾個人在說阿強。
“這娃讀書讀傻了。”
“他再這樣下去,他奶奶在村裏都待不下去。”
“他這是要當村裏的紀委書記啊。”
“別亂說,人家這是懂法。”
“懂法?懂法咋不舉報自己家?他家廁所那糞水不也流河裏了?”
沒人接話了。
我付了錢,拿著鹽往外走。
走到門口,老板喊我:“周大哥,你家那豬圈......”
“拆了。”
“真拆了?”
“不拆咋辦?再罰五百?我哪來那麼多錢。”
老板歎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