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啥意思?”
薑漁拿錢的手不由得頓住,再看周聞煥時眼裏滿是疑惑,但同時又露出幾分警惕。
薑悅也是一臉茫然,目光在姐姐和周聞煥之間來回打轉,顯然也沒弄明白他話裏的意思。
“我是來退親的。但也不是。”
周聞煥將兩人神情盡收眼底,很是坦然的點點頭,卻又搖頭,“我知道換親的事也不高興,來你家確實懷著退親的心思。當然這些跟你沒關係,是我覺得我這情況不能耽誤別人。”
他看向自己的腿眼底掠過抹暗色,但很快又恢複了正常,“但我現在改變主意了。”
“這樁婚事,我認了。”
“......”
薑漁嘴角抽了抽,下意識問了句,“為什麼?”
“為什麼......”
周聞煥低低念了遍這三個字,眼裏的光沉了沉。
剛才薑漁說的那些話,是說給別人聽的,但卻砸進了他心裏。
他在部隊見過很多人。
有的人上了戰場腿軟,有槍一響就往前衝的。
前種轉業後未必過得差,後一種回到地方也未必能適應。但還有一種人,那就是無論什麼境地,都能在最短的時間內判斷形勢,做出對自己最有利的回擊。
薑漁剛才就是這種人。
她打徐秀蓮不是衝動,她請陳文遠不是巧合,她要壘那堵牆更不是隨口一提。她做的每一件事都踩在點上,快、準、狠,像把暗藏鋒刃的軍刺。
曾經他也是這樣的人。
薑漁讓他想起自己還沒廢掉時的樣子。
“大概是看到你為了自己和妹妹奮起反抗,不顧非議也要分家斷親,事情辦得利索漂亮,讓我對你另眼相看。”
“當然,你不願意,我也能理解。”
他說著看向自己的腿嘴角掠過抹苦笑,又正色道:“畢竟我這情況,誰嫁我都得受苦。可是你這樣的姑娘,我周聞煥活了快三十年就遇到你一個。”
“所以,我不想錯過。”
話音墜地,堂屋裏陷入了詭異的安靜。
薑漁眉頭皺得更緊了,但卻沒出聲。
不得不承認,周聞煥這個人的確有些魅力,也相當坦誠。
他說這些話並非是在跟自己表白,卻也將他對自己的欣賞說的透徹。
但人都是趨利避害的。
尤其明知前路艱險,且沒有任何感情基礎的情況下,沒人願意把自己後半生托付給一個癱子。更何況她有足夠的能力養活自己跟薑悅,且她們有很多條路可以選。
“周聞煥。”
薑漁收斂心思,暗暗吸了口氣後勾唇看向他。
“我當你是誇我。但這親事你認了也沒用,我不會嫁。”
她說著把清點出來的錢往前推了推,又起身把衣服和布拿過來放到了他麵前,“話我已經說清楚了,東西你拿回去,往後要是有可能,咱們還能做個朋友。”
“但是......”
“我懂。”
周聞煥緩緩點頭,麵色淡然道:“你先聽我把話說完。”
他似乎是重新斟酌了下措辭,這才又繼續說道:“你知道的,我二哥在鎮上供銷社。”
聽到他這毫不相幹的話,薑漁懵了下。
“所以呢?”
周聞煥身子微微前傾,不疾不徐道:“我是覺著,你以後肯定不會想著在地裏討生活。你要想做什麼營生,供銷社這條線用得上。”
“......”
“那個......”
“我還有幾個戰友和以前的兵在縣裏。不管是運輸還是銷路,我都可以幫你解決。”
薑漁的話剛開頭就又被他截斷了,聽到最後更是有些哭笑不得。
這人怎麼就這麼篤定,他說這些自己會改變心意?
不過他說的這些......
供銷社、運輸線、銷路,這些都是實打實的資源。
在1975年這個物資統購統銷的年代,這些門路比錢還管用。而他臉上沒有半點算計,語氣裏也沒有施恩的意思,態度也十分的坦誠,這倒讓她不好直接甩臉子了。
“至於其他的......”
周聞煥見她沒說話,神情再度變得鄭重,“我會回去跟我大哥大嫂說清楚。周江明那邊我也會處理,絕對不會再給你造成任何困擾。”
大概是怕薑漁不信,或是直接拒絕,他略略想了想又補充了句。
“我沒別的意思,隻是你這樣的人,我想爭取一次。”
如此赤裸裸的把條件擺出來,薑漁沉默了。
“三叔,東西拿來了。”
就在這時,外頭突然傳來周海平的聲音,很快就見他捧著個木盒子進了堂屋。
大概是覺得氣氛不對,他把木盒遞給周聞煥後悄悄瞥了眼薑漁,立刻退到了後麵。
周聞煥掃了眼那木盒,隨後直接推到了薑漁麵前。
“這是我的誠意。”
“如果你堅持退親,我也不會強人所難。往後如果遇到難處,我也很樂意幫忙。”
薑漁看著那隻巴掌大的木盒皺了皺眉,想都沒想就給推了回去。
“我不要。你拿回去。”
“拿著。”
“我說了不要。”
“你先看一眼。”
“我不看。”
兩人一來一回,盒子在桌麵上推了兩個回合。
薑漁覺得這男人簡直是塊榆木疙瘩,還固執的很,說了不要還硬塞。她手上力道大了些,周聞煥那邊的力也不小,推搡間那個木盒就滑到了桌角,然後......
啪。
盒子落在了地上,裏頭的東西頓時撒了一地。
薑漁下意識低頭,結果隻一眼就愣住了。
地上散落的有幾個蓋著部隊紅章的牛皮信封,還有三本證件,以及幾卷用橡皮筋捆著的錢,看厚度的麵額大概有兩百來塊,裏頭還有盒傷藥。
但最顯眼的是,夾在在裏頭的那幾枚勳章。
二等功勳章......
薑漁的目光被那幾枚勳章釘住了。
她不由自主蹲下身去撿,冰涼的金屬觸感從指尖傳上來,她忽然有些恍惚。
她也有過這樣的勳章。
那是一個人在最黑的夜裏,選擇不後退,那是用命換的。
她的手微微收緊,攥著那幾枚勳章心裏到底起了波瀾,然後慢慢抬起眼看向輪椅上的男人。
周聞煥顯然也沒料到會這樣,想彎腰去撿但又夠不到,試了兩次指尖離那些散落的東西始終差了一截,最後隻能無力攥著輪椅扶手,就這麼看著薑漁。
薑漁抿了抿嘴唇,將東西一樣樣撿起來仔細地放回盒子裏,放到了桌上。
周聞煥看著重新收回盒子裏的東西,聲音有些沉。
“這些是我全部的家底和榮耀。”
“我沒什麼拿得出手的東西。但我的錢,我的功勳章,我願意全都給你,是因為你值得。”
他迎上薑漁的目光,那雙深邃的眼睛裏滿滿的全是誠意。
“你值得被人好好對待。”
“薑漁,你從來不是什麼災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