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堂屋是薑家最氣派的屋子。
鬆木房梁,青磚鋪地,窗戶上鑲的是整塊玻璃。屋子正中擺著張老榆木的八仙桌,桌角包著的銅皮磨得鋥亮。靠牆的條案上供著偉人畫像,靠窗的炕後麵還貼著樣板戲的年畫。
這樣的裝修和陳列,在整個桃花坳那是頭一份。
徐秀蓮被拽進屋的時候鞋蹭掉了,光著腳亂蹬,嘴裏仍不幹不淨罵著,“你個天殺的賤蹄子!不得好死的掃把星!你放開我......”
啪!
薑漁毫不猶豫朝她嘴上又是一巴掌,隨手就把她扔到了地上。
旁邊的薑明珠見狀,想去扶她娘又不敢上前,隻能捂著臉流淚。
薑漁見周海平推著周聞煥跟了進來,眉頭微攏了下後看向薑明珠。
“杵那幹啥,還不給客人倒水?”
“憑......”
薑明珠下意識要頂嘴,可對上她冰冷的眼神隻能哆嗦著上前。把水放到周聞煥麵前後,她立刻拉著周江明退到了牆角,兩人後背貼著牆皮,恨不得把自己嵌進牆裏去。
薑漁在屋裏掃了圈後,見桌上的笊籬下放著碗苞穀麵攪團,頓時眼睛亮了起來。
剛才那一通幾乎耗盡了她所有力氣,現在手腳都還在發虛。這攪團剛好補充體力,等會才有力氣應付村裏的幹部和薑家的那些長輩。
這麼想著她也就坐了下來,端起攪團就旁若無人吃了起來。
堂屋裏安靜得有些詭異。
徐秀蓮滿眼憤恨縮在地上,薑明珠和周江明滿眼錯愕,三人就這麼看著薑漁吃。
周聞煥也在看薑漁。
很瘦。
顯然是長期營養不良。
相貌不算驚豔,但看久了反而覺得很舒服。
隻是她吃飯的動作很快,而且處處透著警惕,那筷子握得跟把劍似的,像是隨時準備動手。
一個小山溝裏長大的姑娘,被欺負這麼多年,怎麼會有這樣的反應?
周聞煥想不明白。
而薑漁也在觀察他,心裏琢磨他來薑家的目的。
以原主的記憶來看,換親這事周聞煥並不知道,原主跟周聞煥也沒有太多交集。但不管誰平白無故被塞個媳婦,還是跟自己侄子有婚約的災星,想來沒人會樂意。
所以他今天來......
大概率是來退親的。
薑漁心裏有了數麵上卻不動聲色,繼續扒拉著攪團。
“姐,姐......”
不多會,外頭傳來薑悅氣喘籲籲的聲音。
薑漁放下筷子抬眼,就見薑悅滿臉通紅跑進了院,後麵跟著十幾個人。
前頭拄拐杖的老頭是薑家族裏的老太爺薑正槐,扶著他的是薑家另一房的老大薑連福,旁邊跟他們說話的是桃花坳的隊長秦富民和支書陳文遠,再後麵就是薑家其他人,還有倆嬸子。
“這是咋了?”
薑正槐等人進了堂屋,瞅見癱在地上的徐秀蓮臉腫得跟發麵饅頭似的,嘴角還掛著血痂。旁邊的薑明珠半邊臉也腫了,就連周江明身上也有腳印,幾人頓時都愣住了。
“他三爺啊!你可得給咱娘倆做主啊!”
徐秀蓮見到薑正槐,立刻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抱住他的褲腿就嚎開了。
“那掃把星瘋了!”
“你看看她把我們打的!她還要分家,要斷親!她要把我們一家子往死裏逼啊!”
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嗓門又尖又響,震得房梁上的灰都往下掉。
“村長、支書,各位叔伯們你們給評評理啊!”
“我們養了她跟那個撿來的十幾年,供她們吃供她們穿,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啊!她倒好,翻臉就不認人!這種白眼狼就該抓去公社遊街!”
薑明珠也適時地哭出聲來,捂著臉梨花帶雨委屈得不行,“太爺,叔伯們,你們要給我們做主啊......薑漁她,她不但打我跟我娘,連江明哥都被她打了......”
幾個族裏的嬸子麵麵相覷,看著薑明珠和周江明挨在一起,頓時滿臉複雜。
要說薑明珠跟周江明這事,他們多少都知道。可不管咋說周江明跟薑漁是有婚約的,薑明珠當著這麼多人喊得這麼親,那不是打人臉呢嘛。
薑正槐把拐杖往地上一頓,渾濁的雙眼盯著八仙桌後端坐著的姑娘,語氣裏帶著質問。
“薑漁。”
“你二嬸說的可是真的?你打了你二嬸,打了明珠,還打了人周江明?”
薑漁扯著袖子抹了下嘴,語氣很是平淡道:“是我打的。”
“人是我打的,我承認。”
堂屋裏頓時一片嘩然。
眾人滿眼錯愕看著薑漁,怎麼也不敢相信這話居然是她說的。
她一向不是最乖順的,而且都不咋吭聲的,咋就突然動手了,打的還是長輩?
幾個嬸子在後頭交頭接耳,薑連福的臉沉了下來。
薑正槐手裏的拐杖猛地一頓,厲聲道:“胡鬧!”
“你一個姑娘家,怎麼敢動手打長輩?你爹在的時候是這麼教你的?”
“我爹娘在的時候,也沒人敢這麼欺負我們姐妹。”
薑漁站了起來,走到薑正槐麵前忽然轉身,指著後腦勺的傷在眾人麵前晃了一圈。
“各位叔伯嬸子、村長、支書,你們看我這後腦勺。”
“這是徐秀蓮打的。”
“啥?!秀蓮,這是你幹的?!”
薑正槐等人看到薑漁後腦上那暗紅色的血,頓時驚呼出聲。
“不,不......”
徐秀蓮嘴巴張了張想解釋,卻見薑漁已經卷起了袖子,又快速彎腰卷起了褲腿。
就見她手臂和小腿上全是青紫的掐痕和舊傷疤,層層疊疊,新的蓋著舊的。
“這些,都是這幾年被徐秀蓮打的。”
“小悅,你過來。”
說完後,她立刻衝門口紅著眼睛的薑悅招了招手,等人到了跟前就掀開了她後脖領子,露出肩膀上一道長長的舊疤,又卷起她的袖子,細瘦的胳膊上同樣青一塊紫一塊。
“小悅是我爹撿的,但當初也是上了薑家族譜的。”
“我們姐妹這些年過得什麼日子,你們多少也都知道。”
“你們都是族裏的長輩,你們難道真要當看不見?”
堂屋裏安靜了一瞬。
眾人目光落在兩人身上,一時間都沉默著沒說話。
其實桃花坳的人都知道,徐秀蓮對薑漁姐妹倆很不好。
什麼下雪天站院裏認錯,河水結冰去河邊洗衣服,伺候薑連山一家屎尿等等,他們都知道。
但知道是一回事,插手人家家務事又是另一回事。
可薑漁今兒當著這麼多人的麵,把這些捅了出來,那這事就不好說了。
“這個......”
旁邊的薑連福輕咳了聲,率先打破了寂靜。
“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