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
“你叫什麼名字?”我謹慎的問道。
“江小樹。”
男孩還坐在地上,仰著臉看我。
江!
我心不由得被緊握了一下。
腳步聲從廠房深處傳來,不緊不慢。
我抬起頭。
一個男人從陰影裏走出來,看起來斯文又溫和。
“江先生,您比約定時間早到了二十分鐘。”
林盛在我麵前幾步遠停下,目光掃過緊緊抓著我衣角的江小樹。
“看來,父子連心,是真的。”
“你們打的?”
林盛像是沒聽到我的質問。
“江先生,自我介紹一下。我是重塑家庭項目的負責人,林盛。這位是江小樹,您的兒子。”
“放屁!”我大聲的怒斥。
“我根本沒有兒子!你們到底想玩什麼花樣?”
林盛臉上的笑容沒有絲毫變化,仿佛早就預料到我的反應。
他不急不緩地文件夾裏,抽出一張紙。
“口說無憑。江先生,您先看看這個。”
“親子關係鑒定意見書”。
我的視線往下掃。
“委托人:江川。”
“檢材1:江川(疑似父)血痕。”
“檢材2:江小樹(疑似子)血痕。”
“鑒定意見:依據現有資料和DNA分析結果,支持江川是江小樹的生物學父親。”
下麵蓋著紅章,是省裏一家很有名的司法鑒定中心,日期是六天前。
是我發布尋親的那一天。
“假的。偽造的。”
“理解您的懷疑。”林盛點點頭,
他把第一頁翻過去,露出第二頁。
是幾張照片。
第一張,一個還很年輕的女人,懷裏抱著一個裹在繈褓裏的嬰兒。
那女人,是我媽,周婉華。
第二張,一個三四歲的小男孩,穿著背帶褲,站在一個顏色俗氣的卡通搖搖車旁邊。
男孩的眉眼,能看出第一張照片裏嬰兒的影子,也能看出,旁邊站著的、摟著他肩膀的女人,是我媽。
第三張,男孩七八歲了,戴著紅領巾,站在學校的拱門前。
我媽站在他身後,手搭在他肩上。
我的目光死死釘在照片裏的我媽臉上。
她在笑。
在每一張照片裏,她都在笑。
而我記憶中對應的那些年,她應該已經病逝了,躺在冰冷的墳墓裏。
“這些照片…也是假的。PS的。”
林盛又翻過一頁。
“再看看這個。”
第三頁,是一張信紙。
“小川:
媽媽對不起你。
當年不得已離開,帶走了你剛滿月的兒子。
現在媽媽病了,沒法照顧他了。
把他還給你。
別怪媽媽。
婉華”
我媽的字。
“筆跡鑒定過了,是真跡。”
“您母親周婉華女士,是我們組織上一批重塑家庭項目的成功案例。”
“爸爸......”衣角被輕輕扯了扯。
我低下頭。
江小樹掏出一個小鐵盒子。
“奶奶說,這個給你。”
裏麵東西不多。
一顆乳牙。
一張三好學生獎狀。
還有一張拍立得照片。
照片上一個女人拉著一個男孩的手,站在一個顏色鮮豔的摩天輪下麵。
背麵,是母親的筆跡“小川六歲,第一次坐摩天輪,嚇哭了。”
“現在,您信了嗎?”林盛的聲音再次響起。
“我們重塑家庭組織,是一個非公開的公益團體,專門幫助那些真正失散的家庭重新團聚。”
他往前走了半步,鏡片後的眼睛看著我。
“不對!時間不對!”我大聲的後退了幾步!
“我今年三十歲,可是,我媽...”
林盛笑著說道“您母親確實是在你十歲的時候離開。”
“不過,她也一直注意著你的生活。”
“當你犯下了錯,她幫你承擔著孩子的重任。”
我眼神恍惚,精神緊繃,這不對!完全不對啊!
我尋子,本身就是騙局啊!
怎麼,真的有個兒子?
“您母親在我們這裏,前後接受了將近七年的幫助。包括尋找孩子的費用,這些年的生活費、教育費、醫療費......”
“她一共欠我們,二十萬。”
“加上這次服務費,是十萬。”
“一共三十萬。江先生,您看,您什麼時候方便結清?”
“我沒錢。”我說。
“我們知道。”他說。
“您那五萬塊,來得也不太容易,對吧?而且,現在恐怕也保不住了,警察應該已經在找您了。”
“但您有別的價值。”林盛說,聲音壓低了些。
“您看,您有編故事的天賦,短短三天,五萬到手。”
“我們可以合作。”
“您負責編造一個完美的、失散親人的故事,要感人,要真實,就像您為自己編的那樣。”
“而我們,”林盛拍了拍手。
廠房深處的陰影裏,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
一個,兩個,三個......五六個孩子,從不同的機器後麵慢慢地走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