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張紙條攥在我手裏。
上麵的字一筆一劃,和我小時候作業本上家長的簽字一模一樣。
可我媽死了。
我親眼看著她被推進去火化的。
我得離開這兒,馬上。
我沒敢走正門。
我退回臥室,打開窗戶。
三樓,不算太高,樓下是綠化帶。
我把床單和被套擰成一股繩,一頭拴在床腳,另一頭扔出窗外。
然後我背起背包,抓著那根臨時做的繩子,一點點爬下去。
手心火辣辣地疼,但我顧不上。
腳踩到地麵的瞬間,我幾乎癱軟下去。
我沒停,爬起來就跑,頭也不回地衝出了小區。
我跑到兩條街外的一個二十四小時便利店門口,那裏有個公用電話。
我摸出幾個硬幣,塞進去,撥了老家那個遠房表舅的號碼。
電話響了好一會兒才被接起來,傳來表舅帶著濃濃睡意和不滿的聲音。
“喂?誰啊?大半夜的......”
“舅,是我,小川。”
“小川?咋這個點打電話?出啥事了?”
“舅,我問你個事。我媽......我媽當年,到底是怎麼沒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小川,你......你沒事吧?”表舅的聲音聽起來很困惑。
“你媽?你媽不是在你十歲那年,跟人跑了嗎?哪來的沒的?”
“你爸當年為這個,差點把咱縣翻過來找,後來不還出了那檔子車禍......”
我腦子“嗡”的一聲。
“跟人,跑了?舅,你說什麼?我媽是病死的啊,肺癌....”
“你這孩子,是不是睡迷糊了?”表舅的語氣有點不耐煩,又帶著點擔憂。
“你媽是跟一個外地做生意的跑了,走的時候什麼都沒帶。”
“你爸是沒了,你還哭著說恨你媽,這輩子都不想再提她。”
“是不是最近太累了?要不回來歇兩天?”
我拿著話筒,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小川,你,你沒事吧。”
“我沒事,掛了舅。”
我沒等表舅再說什麼,掛了電話。
病床。白布。葬禮。
我穿著寬大的孝衣,跪在墳前燒紙。
這些畫麵那麼清晰,怎麼可能是假的?
我背著包,在淩晨空曠的街道上走了二十多分鐘,找到一家網吧。
我找了個最角落的機子,開機,打開瀏覽器。
我在搜索框裏輸入“周婉華 失蹤”。
頁麵跳轉,最上麵是一條很多年前的本地新聞簡報。
標題是:“女子周婉華離家出走,丈夫稱其疑似被傳銷組織控製”。
發布日期,是我十一歲那年的冬天。
我點開。
報道很短,隻有幾行字。
“我縣居民周婉華(女,時年3歲)於X月X日離家後未歸,其丈夫江建國報警稱,妻子近日行為異常,常與不明身份人士通話。”
“懷疑其被傳銷組織誘騙控製。警方已介入調查,暫無線索。周婉華,身高約160cm,離家時身穿......”
下麵附了一張小小的黑白照片,像素很低,很模糊。
但我認得那張臉。
是我媽。
比記憶裏年輕一些。
我盯著屏幕,手指冰涼。
傳銷組織。控製。
還有表舅的話。跟人跑了。車禍。恨她。
那些我以為堅固無比的記憶,開始崩塌。
就在這時,電腦屏幕右下角,那個聊天軟件的圖標瘋狂地閃爍起來。
又是那個陌生賬號。
這次,發來的是一條語音消息。
“江先生,您母親在我們這裏。她想見您,還有您兒子。”
背景裏,隱隱約約的,傳來一個女人哼歌的聲音。
調子很輕,走音走得厲害。
是我小時候,我媽哄我睡覺時,總會唱的那首《搖籃曲》。
隻有她會把“月兒明,風兒靜”唱成那種奇怪的、軟綿綿的調子。
隻有她會。
我猛地抓起耳麥,對著麥克風。
“你們到底要什麼?要錢?我隻有五萬,都給你!都給你行不行!”
過了幾秒,那個溫和的男聲回複了,這次是文字。
“明天下午兩點,南山福利院。您一個人來。”
“如果報警......您母親可能就真的病逝了。”
我癱在網吧破舊的電腦椅上,耳機裏似乎還在回蕩著那走調的、軟綿綿的搖籃曲。
我移動鼠標,點開電腦屏幕右下角的時間。
2026年5月26日,星期四。
淩晨,四點十七分。
我猛然想起,明天,5月27日。
是我記憶裏,我媽的忌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