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車駛入地下車庫時,簡卿安醒了。
但她沒動。
不是因為困——是因為她發現自己靠在顧凜肩上。
準確地說,是頭歪著,枕在他肩膀上。他的西裝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蓋回了她身上,帶著那股雪鬆香,混著一點點雨水的潮濕。
他的肩膀很硬,硌著臉頰,不太舒服。
然後她才意識到這個姿勢有多親密——她整個人歪過去,頭發掃到他頸側,他的呼吸就在她頭頂。
她僵著不敢動,連睫毛都不敢眨。
耳朵裏是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大得像在敲鼓。敲得她腦仁疼。
然後她發現,顧凜的心跳也在她耳邊。
很穩,很慢。
一下,一下。
和她的鼓點完全不合拍。
這個發現讓她更慌了——原來隻有她一個人在慌。
他可能早就發現了,可能在心裏笑她。
這個念頭讓她耳根燙得像燒起來。
“醒了?”
低沉的聲音從頭頂傳來,帶著點慵懶的鼻音。
簡卿安一僵。
裝睡是不可能了。
她僵硬地抬起頭,僵硬地往旁邊挪了半寸,僵硬地開口:“......到了?”
顧凜偏過頭看她。
車廂裏光線暗,隻有儀表盤上幾盞小燈亮著,把他的輪廓勾出淺淺一層光邊。那雙狐狸眼在昏暗裏反而更亮了,亮得她不敢直視。
“到了。”他說,嘴角彎起一個似笑非笑的弧度,“睡得挺香。”
簡卿安臉更燙了,低頭去解安全帶。
解了一下,沒解開。
再解一下,還是沒解開。
她聽見顧凜輕輕笑了一聲。
下一秒,一隻手伸過來,按在安全帶卡扣上。
“啪。”
開了。
那隻手沒有立刻收回,就停在她身側,近得她能感覺到那隻手的溫度。
“腳能動嗎?”顧凜問。
簡卿安試著動了一下腳踝,刺痛傳來,她輕輕“嘶”了一聲。
顧凜沒說話,推開車門下車,繞到副駕駛這邊,拉開門,彎腰——
“我自己能——”
“能什麼能。”
顧凜已經把她打橫抱了起來,語氣淡淡的,“崴成這樣還硬撐,你是屬什麼的?”
簡卿安被噎住,小聲嘟囔:“屬......屬狗的。”
顧凜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是真笑,不是那種慵懶的、帶著點玩味的笑,是眼睛裏真的有笑意的笑。
“巧了。”他抱著她往電梯走,“我也屬狗。”
簡卿安愣了愣,腦子轉了一下才反應過來——
他比她大十三歲,也屬狗。
她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隻能把臉埋低,盯著他西裝上的第二顆紐扣。
又是那顆紐扣。銀色的,刻著字母G。
電梯門打開,他抱著她走進去。
數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簡卿安縮在他懷裏,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雪鬆香,混著一點點煙草味。他的心跳很穩,一下一下,隔著衣料傳過來。
穩得讓她莫名安心。
電梯停在三十七層。
門打開,是一條走廊,盡頭隻有一扇門。
顧凜抱著她走過去,在門口站定。他偏了偏頭,對著門鎖看了一眼——
“嘀”的一聲,門開了。
人臉識別。
門打開,玄關的燈自動亮起。
顧凜把她放下來,一隻手扶著她,另一隻手從鞋櫃裏拿出一雙拖鞋。
深灰色,毛茸茸的,標簽還沒剪。
簡卿安低頭看著那雙拖鞋,心裏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感覺。
“穿這個。”顧凜說。
簡卿安點點頭,扶著牆,把腳伸進去。
還是太大了。
她往前邁了一步,差點絆倒。
顧凜眼疾手快,一把撈住她的胳膊。
“......”他低頭看她,眉頭微微皺著,“你就不能老實待著?”
簡卿安被他撈著,半靠在他身上,耳根又燙了。
“我......我能走。”
“能什麼能。”顧凜鬆開她,轉身往裏走,“等著。”
簡卿安站在原地,看著他走進客廳,不一會兒,拎著一個白色的醫藥箱出來。
他在沙發前蹲下,把醫藥箱打開,抬頭看她:“過來。”
簡卿安愣愣地看著他,沒動。
“過來。”他又說了一遍,語氣還是懶洋洋的,但帶著點不容置疑。
簡卿安扶著牆,一步一步挪過去。
剛走到沙發邊,顧凜伸手,握住她的腳踝,輕輕一提——
她整個人失去平衡,跌坐在沙發上。
“你——”
“別動。”
顧凜已經把她的腳放在自己膝蓋上,低頭看著她的腳踝。
看了很久。
久到簡卿安以為他會說“怎麼腫成這樣”。
但他沒說話。
隻是伸手,用指腹在腫起的地方輕輕按了一下。
不重,但正好按在最痛的點上。
簡卿安倒抽一口冷氣,腳趾都蜷起來。
顧凜收回手,抬頭看她:“這叫‘還好’?”
語氣很淡,但眼睛裏有什麼東西沉下去。
她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顧凜已經低下頭,從醫藥箱裏翻出冰袋。拆包裝時,塑料紙嘩啦響,在安靜的客廳裏顯得格外刺耳。
他動作有點急,冰袋差點掉地上。
他接住,頓了頓,然後才用毛巾包好。
包得很仔細,邊角都折進去,像個過分用心的禮物。
然後他敷在她腳踝上,手按著,沒抬頭。
簡卿安看著他的發頂,突然想:原來他也會慌。
雖然隻有一秒。
雖然很快就被藏好了。
客廳裏的加濕器突然停了。
很輕微的“嘀”聲,在安靜中格外明顯。
兩人都頓了一下。
顧凜抬頭看了一眼,說:“沒水了。”
然後繼續敷藥。
簡卿安盯著那個加濕器,看著它的指示燈從藍變紅。
原來這麼貴的公寓,加濕器也會沒水。
原來顧凜這樣的人,也要記得給加濕器加水。
這個發現讓她莫名鬆了口氣。
敷了多久,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自己的心跳從一百八降到了正常,又從正常升到一百八——因為顧凜突然開口了。
“我見過你哭。”
簡卿安愣住。
顧凜沒抬頭,聲音很低:“不是今天。是兩年前,在你們學校。”
她努力回想,記憶一片模糊。
“那天在下雨,”顧凜說,“你在展廳外麵的走廊裏,蹲在牆角,頭埋在膝蓋裏。”
簡卿安的呼吸停了。
她想起來了。
那天她的模型被同組的男生故意碰壞,她去理論,對方說“一個養女也配學設計”。
她沒在別人麵前哭,躲到走廊盡頭,以為沒人看見。
“我本來要去找你們周老師,”顧凜說,“路過,看見你。”
他頓了頓:“你哭得很小聲,像怕被人發現。”
簡卿安眼眶發酸。
“後來你站起來,用袖子擦了臉,走回展廳。”顧凜抬頭看她,“你把那個壞了的模型一塊一塊撿起來,用膠水粘回去。”
他笑了,笑得很淡:“粘了四次,才粘好。”
簡卿安的眼淚掉下來。
原來有人看見。
看見她哭,看見她狼狽,看見她一遍一遍粘那個破了的夢。
“從那天起,”顧凜收回視線,繼續敷藥,“我就想,這小姑娘挺倔。”
他沒說下去。
簡卿安也沒問。
她隻是看著他的手,按在冰袋上,骨節分明,很穩。
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她沒擦。
因為顧凜也沒抬頭看她。
像在給她留麵子。
像在告訴她:哭沒關係,我不會笑話你。
“藥敷完,去睡。”顧凜說,“明天帶你去醫院看你爺爺。”
簡卿安點頭,聲音有點啞:“好。”
敷完藥,顧凜站起來,把醫藥箱收好。
“客房在左手第二間,”他說,“裏麵有新睡衣。洗漱用品都有。”
簡卿安扶著沙發站起來,走了兩步,突然回頭。
“顧凜。”
他轉身。
“你餓不餓?”她問完就後悔了。
顧凜愣了一下,看著她。
“我......”她耳朵發燙,“我就隨便問問。”
顧凜笑了,不是那種慵懶的笑,是有點無奈的笑:“不餓。”
“哦。”她低頭。
“但你要是餓,”他說,“冰箱裏有麵。”
簡卿安抬頭。
顧凜已經轉身往臥室走,頭也不回:“自己煮,我不會。”
門關上。
簡卿安站在客廳裏,看著冰箱。
突然笑了。
原來他也會說“我不會”。
原來他不是什麼都行。
她扶著牆,慢慢挪到客房門口,推開門。
床很軟,被子很輕,有淡淡的香味,和顧凜身上的雪鬆香一樣。
她躺下來,盯著天花板。
腦子裏亂得像一團麻。
但心裏,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不是安心,也不是感動。
是——
她不知道是什麼。
手機震了。
她摸過來一看,是陌生號碼的短信:
“安安,明天回家一趟。奶奶有話跟你說。”
簡卿安盯著那行字,心跳沉了沉。
簡奶奶。
那個從來沒給過她好臉色的人。
明天......
她攥著手機,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點開通訊錄,看著那個今晚剛存進去的號碼。
備注隻有一個字:凜。
她看了很久,沒有發消息。
但心裏那點不安,好像淡了一點。
窗外,這座城的夜還很長。
但她知道,明天醒來,要一個人回去麵對。
那個人,不一定會在。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
枕頭有淡淡的雪鬆香。
她深吸一口氣。
就當,提前存一點勇氣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