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然後,那個冷靜的男聲開口,聲調沒有任何起伏,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碾出來的。
"林醫生。"
"衛星電話保持開啟,放在老爺子身邊,我們持續監聽搶救現場。"
"導管室的事,三分鐘內您會接到院長親自打來的電話。"
"老爺子的命,從這一秒起,由您全權決定,所有費用、所有責任,集團兜底。"
"至於趙強。"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冷笑。
"林醫生,您今天先辛苦一下,專心救人。"
"他那邊,我們慢慢來。"
通話沒有掛斷。
我把衛星電話重新塞回老人棉襖內袋,讓那條線路保持開啟。
讓對麵那群人,聽清這間搶救室裏的每一秒。
我抬手準備推病床。
搶救室的門,砰地一聲被推開。
趙強端著剛泡好的茶,慢悠悠地踱進來,臉上掛著那種"我就知道你會回來求我"的笑。
他大概以為,我前兩次催促是吵鬧,這一次沒再去找他,是終於想通了。
他甚至衝我抬了抬下巴。
"小林啊,想明白了?我就說嘛,年輕人,別那麼軸。押金的事好商量,讓你趙主任我先簽個字,也不是不行。"
我沒看他。
我推著病床,一步一步,朝搶救室外的電梯口走。
趙強笑容微微一僵。
"林燼?我跟你說話呢!"
我還是沒回頭。
走廊上,所有路過的護士、家屬、保潔,都在不約而同地放慢腳步。
他們看見我麵無表情。
他們看見趙強笑容凝固。
他們看見老人內袋裏那部黑色的、一直亮著信號燈的、誰也沒見過的奇怪電話。
趙強終於反應過來不對勁,三步並作兩步追上來,伸手就要去拽病床欄杆。
"你拿了什麼東西?!這台手術沒我簽字!"
他的話戛然而止。
因為就在這一瞬間,護士站的電話先響了。
護士長抓起來,嗯了一聲,臉色刷地白了。
她還沒放下話筒,醫生辦公室的電話緊接著響。
然後是值班室、檢驗科、導管室。
整層樓的內線,像被點燃的引信,一個接一個炸開。
護士長終於放下話筒,抬頭,目光越過所有人,直直地落在趙強身上。
"趙,趙主任。"
"院長,院長親自打來的。"
"他說讓您,立刻、馬上、放下手裏所有的事。"
"去導管室門口站著。"
"等清輝控股集團的法務,過來找您談話。"
趙強臉上的血色,一寸一寸褪了下去。
"清,清輝集團?"
清輝集團,本市最大的醫療投資方,三家三甲醫院的實際控股人,包括我們這家。
護士長的聲音都在抖。
"院長還說了一句話。"
她頓了頓,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他這輩子,沒這麼慌過。"
趙強手裏那杯剛泡好的茶,咣當一聲砸在地上。
茶水濺在他鋥亮的皮鞋上。
他卻一動也不敢動。
而在他身後不遠處的走廊盡頭。
四道筆挺的黑色身影,踩著整齊劃一的步點,正朝這邊走來。
為首那人手裏拎著一個銀色的金屬箱。
箱子上的徽標,和老人棉襖裏那部衛星電話上的,一模一樣。
他沒有看任何人,隻是路過趙強身邊時,停了半秒。
用氣聲說了一句話。
"趙主任。"
"跟我們走一趟吧。"
電梯叮的一聲到了。
我推著病床走進去,按下"導管室"那一層。
電梯門,正好合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