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那名東廠掌刑千戶身著青織金圓領官袍,腰束玉帶,麵容沉冷,周身自帶一股審訊重犯時的凜冽煞氣。
而他身後則跟著兩名理刑百戶與一眾檔頭番役,皆是清一色褐衫尖帽,腳踩白皮官靴,氣勢凜然,令周圍百姓心中畏懼,紛紛避之不及。
麵對東廠這區區十餘人,足有百人之多的錦衣衛反而在氣勢上落入下風,紛紛勒馬停留,目光望向為首的千戶羅硯之,不敢有絲毫造次。
羅硯之此刻眼底深藏冷色,雖然心中對閹黨充滿了鄙夷,卻還是將一身桀驁盡數收斂,不再有之前那盛氣淩人的姿態。
他翻身下馬,其餘錦衣衛也不敢遲疑,紛紛照做,跟隨在千戶身後。
如今東廠權傾朝野,便是錦衣衛都指揮使兼左都督的田爾耕都是魏忠賢義子,他們這些人縱使再有不悅,也必須臣服在閹黨淫威之下!
且來人為東廠理刑主事、署理理刑千戶的孫雲鶴孫大人,其位列五彪之列,凶名赫赫,遠不是羅硯之這種掛名千戶的錦衣衛可以招惹的存在!
當即,羅硯之率領部眾迅速上前,朝著孫雲鶴深深一拜!
“屬下羅硯之,見過東廠理刑主事孫大人。”
趙孟聽到這一稱呼,當即順勢望去。
隻見那位被稱為孫大人的閹黨位於群首,其麵容蒼白瘦削,眉眼細長,眼瞳暗沉無光,常年不見血色,一看便是久居陰暗牢獄、終日與刑具亡魂相伴之人。
而他那一雙手則是纖細修長,指節泛白,似因常年撫摸刑具緣由,以至於指尖布滿薄繭。安靜垂在身側時,竟讓人不寒而栗。
此刻的孫雲鶴雙眸如毒蛇般陰冷,僅是微微頷首,目光壓根未曾理會躬身見禮的羅硯之,視線徑直越過眾人,牢牢鎖定隊伍裏的趙孟,語氣淡漠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
“一路勞煩羅千戶千裏押解,此人乃督主大人重點留意之人,餘下事宜,就交由我來接手處置。”
羅硯之心中縱然有心緒,卻也不敢違逆半分。
畢竟他雖貴為錦衣衛,卻早已淪為東廠爪牙,凡事皆要聽從東廠調遣,根本不敢造次。
“全憑孫大人吩咐。”
留下此話,羅硯之也不再逗留,轉身率領部眾退讓,為孫雲鶴讓出一條道路。
孫雲鶴狹長的眉睫帶著冷漠,聲音沒有任何感情:“把人帶過來。”
話音落下,東廠一側幾名理刑百戶立刻率領人手上前,將趙孟直接扣押,帶到了孫雲鶴麵前。
一旁的陳浩穆望著趙孟如同囚犯般被羈押,雖有心想要說些什麼,可麵對五彪之一的孫雲鶴,他最終還是強壓內心想法,不敢有絲毫逾越。
在所有人的注視下,孫雲鶴那陰冷的眼神也望向眼前這名劍宇星眉的少年郎,慵懶的話語中帶著無法化去的寒意:“你叫什麼。”
趙孟如今雖淪為階下囚,神情卻並無半分恐慌,不但沒有低頭屈服,反而抬眸望向孫雲鶴,平靜的說道:“見過孫大人,小人名為趙孟。”
孫雲鶴背負著雙手,繼續問道:“祖籍何地,家中幾人,在東林黨的身份是什麼,又是如何得知十大罪疏之事的?”
“說吧。”
見對方一口氣拋出如此多的問題,趙孟便瞬間明悟,自己偽裝的身份暴露了!
看來這些閹黨調查情報的能力遠比自己想的還要強。
短短幾日,他們就掌握了自己偽造身份的事實,而自己蟄伏之事想必也已經暴露。
不過這也並沒有超出趙孟預料,畢竟他的身份根本經不起任何推敲,隻要有心人去調查一番,必然會發現端倪。
見到趙孟沒有開口說話,孫雲鶴那雙狹長的眼眸中流露出一絲冷漠,俯身望著趙孟,聲音充滿淡漠。
“本官不知道你是從何而來,不過隻要你在這世上有任何痕跡遺漏,就瞞不過本官的眼睛。東廠不是擺設,你當真以為,自己隨手編造的身份,能瞞過東廠的眼線?”
“本官知曉,你從來就不是什麼平陽府逃難的流民,更不是東廠安插在東林黨內的暗諜,你打著東廠的名頭招搖撞騙,已有取死之道。若不是你說了那勞什子的十大罪疏,此刻的你已經是死人了。”
趙孟抬眸望著孫雲鶴那冷如蛇蠍般的側臉,卻並沒有開口解釋。
孫雲鶴見趙孟被自己拆穿一切謊言,卻仍然氣定神閑,當即沉默瞬息,旋即露出一絲冷笑。
“有點意思,本官現在對你的真實身份更好奇了。”
“把他帶到廠獄內嚴加看守,沒有本官命令,任何人不得靠近。”
說罷,那一直跟隨在孫雲鶴身後的東廠番役立刻上前,將趙孟團團圍住,押赴東廠。
陳浩穆本想開口,卻被一名掌刑百戶攔下,後者那雙眼眸中帶著平靜,淡然問道:“吳大人的人?”
陳浩穆當即低頭行禮:“屬下乃吳大人手下百戶劉恩科所安排在神木縣督建生祠的役長,名為陳浩穆,見過百戶大人。”
那名百戶微微頷首,旋即眼神帶著淡漠:“不要摻和這趟渾水。你押來的這個人身上謎團重重,便是孫大人調取了所有縣府文書,都未曾查明此人身份。這事不簡單,若你摻和進去,或許會把小命搭進去。”
陳浩穆微微一愣,不禁開口問道:“百戶大人,此人不是我東廠暗諜嗎?孫大人隻需調取廠內文書便能知曉其身份啊。”
那名百戶頓時望向被羈押離去的趙孟,言語間充滿了忌憚:“問題便出在此處——”
“此人並不在我東廠一切文書記錄之中,就仿佛是遊蕩在世間的幽靈,讓人對其一無所知!”
“行了,此事不要再議,同為吳大人麾下,因此本官才出言提醒你一二。回去吧,孫大人對你此番表現很滿意,想必關於你的賞賜很快就會下放。”
留下這番話後,那名百戶大人也不再逗留,轉身走向了正陽城門,獨留陳浩穆在原地發愣......
東廠坐落在京城東安門以北,南向正門常閉,日常走西南角偏門。
而那朱漆大門配銅釘,門楣懸“欽差總督東廠官校辦事太監關防”金匾,兩側立黑衣番役,褐衫尖帽、腰佩長刀,眼神陰鷙。
此刻的趙孟則被關押入東廠廠獄,其牆高丈餘,寒氣刺骨,時有囚徒慘叫傳入耳畔,令人心中生畏,內心惶恐。
在踏入廠獄後,趙孟眼簾浮現出點點燭火,沾滿褐色血漬的刑具琳琅滿目,掛在牆簷。一道道被折磨得奄奄一息的身影正躺在獄中雜草上苟延殘喘,目露絕望。
“關在最裏麵的刑房,等待孫大人親自來審。”
幾名番役立刻照做,將趙孟帶入一間掛滿刑具的房間,將其綁在行刑架上,便立於兩側看守。
而眼前的這一幕,恰巧與趙孟腦海中一閃而過的畫麵相互重疊!
這邊是他通過天知地曉所看到的那副畫麵!
然而趙孟卻並無恐慌,反而低垂眼眸,眼神平靜的等待著。
從知道自己會被關押審訊的那一刻起,趙孟便已經將接下來的一切在腦海中推敲了數十遍!
他現在要做的,便是等!
等時機合適,將一切全都按照自己的計劃去繼續推行。
在這番漫長且煎熬的等待下,趙孟最終迎來了那名五彪之一的理刑主事,孫雲鶴。
此刻孫雲鶴已換去官服,隻著一身玄色暗紋裏衣,玉帶鬆束,顯得身形清瘦。
他踏入刑房中,那張蒼白無血色的臉在昏黃油燈下,更顯陰鷙可怖,細長眼眸半眯著,瞳仁裏沒有半分人味,隻剩審視獵物般的冷冽漠然。
見到正主來臨,趙孟也終於抬眸,望向對方。
孫雲鶴來到行刑架前的檀木椅前落座,眼神帶著淡漠與森寒,伸出細長的手指端起一杯熱茶,平靜的聲音也在此刻傳來:“說吧,你到底是何人,背後究竟是何勢力,為何知道東林黨暗中網羅十大罪疏之事?”
趙孟此刻神色鎮靜,沒有任何恐慌,也終於說出了被捕之後的第一句話。
“孫大人,此地人多眼雜,似乎並不利於我等交談。”
孫雲鶴端著熱茶的手微微一頓,眼神中當即帶著一絲興致,望著趙孟緩緩說道:“這麼說,你是打算招了?”
趙孟笑道:“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小人本就沒想過隱瞞什麼,識時務者為俊傑,這個道理,小人懂得。”
孫雲鶴撇去茶中浮沫,淡然說道:“無趣,本官還認為能有一些樂子,沒想到卻遇到你這種滑頭。”
“都下去吧,讓本官和這個滑頭單獨相處一二。”
幾名番役麵麵相覷,雖心中有些擔憂,卻不敢違逆孫雲鶴之命,紛紛俯身退離了刑房。
待到四周徹底安靜下來,孫雲鶴也輕抿一口熱茶,淡然說道:“本官耐心有限,若是接下來你無法以三句話說服本官,那麼本官也不介意先好好折騰你一番,再從你嘴裏撬出本官想要的情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