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當趙孟再度回到驛站時,馬廄內的番役早已清理幹淨刑訊痕跡,再看不出方才慘烈的刑訊場麵。
陳浩穆正立在驛站瓦屋前,指尖撚著一枚冰冷的腰牌,麵色沉鬱地望著夜色,顯然還在對楚鐘福出手暗殺之事耿耿於懷。
聽見腳步聲,他回頭看向孤身歸來的趙孟,眉峰微挑,並未追問那三名死士的下落,隻是淡然開口:“趙大人安置好了?”
“那三人被我安排妥當了。看在陳大人放他們一條生路的情況下,若是後麵陳大人要借用他們三人指證楚鐘福,便通知在下一聲,我想他們三人也很願意幫助陳大人對付楚鐘福。”
趙孟緩步走近,避開這一話題,徑直說道:“今夜之事,已然明了。刺殺主使直指東廠理刑百戶楚鐘福。可陳大人不覺得奇怪嗎?區區一個百戶,絕無膽量私調死士、伏擊閹黨役長,畢竟此事若被發現,楚鐘福必被嚴懲,甚至可能因此丟了性命!”
“再結合閹黨內部鬥爭激烈之事實,因此在下鬥膽推測,在楚鐘福背後,必定還有更大的靠山。”
陳浩穆眸色一沉,趙孟所言顯然與他想到了一處。
“本官自然清楚。”陳浩穆望著趙孟,不由得歎息道:“隻是趙大人可能還不知道這楚鐘福身後依附何人,這其中利益糾紛牽連甚廣,所以本官對此也是束手無策。”
趙孟卻是淡然一笑,眼神帶著雲淡風輕:“陳大人怎知在下一無所知?”
陳浩穆當即嗤笑道:“趙大人作為東林暗諜,又怎麼可能對我和楚鐘福兩派勢力的內部黨爭也了如指掌?”
“那不如在下和陳大人打個賭,若是在下能準確說出楚鐘福和陳大人背後依附何人,陳大人便幫我做件事,如何?”
麵對趙孟提出的賭約,陳浩穆嗤笑之色緩緩消散,眼神流露出一絲思索。
他沉默幾息,最終開口說道:“可。”
趙孟見目的達成,當即露出笑意,湊到陳浩穆耳畔,輕聲說道:“吳倪之爭。”
話語未落,陳浩穆神色俱變,望向趙孟的眼神充滿了深深的震撼與忌憚!
麵對神色如常的趙孟,他呼吸急促,瞳孔驟然收縮,再無往日那般沉穩從容,“趙大人是聽誰說的?!”
趙孟卻是答非所問,笑著說道:“看來在下猜對了。”
陳浩穆環顧四周,不敢再在眾人視野下談論此事,將趙孟拉入屋內,這才平複下波瀾起伏的內心。
“趙大人還知道什麼?”
“陳大人別慌,在下隻不過是隨意猜測罷了。”
麵對陳浩穆那死死盯著自己的目光,趙孟卻是話鋒一轉:“不過若是陳大人信得過我,倒是可以跟我說說你的想法。”
陳浩穆眼神搖擺不定,顯然對趙孟防範更甚,沒有輕易開口。
趙孟見對方如此警惕,當即說道:“陳大人不必如此防範在下,我相信之前公堂中跟陳大人所說的那幾句話,應該能證明在下清白。若不是此番此事將我牽扯其中,我也不會多此一問。”
陳浩穆沉思良久,內心天人交戰。
回想起趙孟公堂前所言,他最終深吸一口氣,眼神瞬間果斷:“也罷,那本官便信趙大人一回。”
說罷,陳浩穆壓低聲音,語氣帶著幾分凝重:“楚鐘福此番刺殺,十有八九是衝著此前生祠之事而來。本官上傳的密報或許已經被他們截獲,而有關趙大人之事,已經影響到了東廠內部黨派之爭的平衡,他們才會痛下殺手。”
趙孟對此倒是了然於胸,眼底閃過一絲深慮:“如今刺殺未遂打草驚蛇,楚鐘福必定會有所防備,甚至會提前銷毀證據,嫁禍他人。貿然出手反製,反而容易落人口實,甚至會被反咬一口,說我們構陷東廠同僚。”
“那依趙大人之見,該當如何?”
陳浩穆看向他,語氣裏少了幾分先前的針鋒相對,多了幾分真切的征詢。
今夜趙孟不費一兵一卒,僅憑口舌撬開死士的嘴,早已讓他收起了輕視之心,深知此人看似溫潤,實則心思縝密、步步為營。
而今又被趙孟點名了兩派之爭,這番敏銳的洞察力和對大局的剖析把控,更是令陳浩穆內心佩服得五體投地,心中已然充滿了對其的崇敬之情!
趙孟沉默幾息,旋即緩緩問道:“楚鐘福刺殺未遂,導致事跡敗露。依陳大人之見,他們現在又會如何對付在下?”
陳浩穆思索著開口:“東廠派係競爭激烈,往往都是寧可損失功績,也不願令他人豐滿羽翼。”
趙孟點頭,顯然認可了陳浩穆此番話語:“所以此次他們未能成功刺殺陳大人、帶走我這位東林暗諜,那位肯定心生不悅,對我也有了毀心。”
“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靜待時機,按兵不動。”
趙孟聲音輕緩,卻字字篤定:“我們手裏已有死士口供,便是鐵證。此刻隻需暗中盯緊楚鐘福,不打草驚蛇,等他們露出更多馬腳,牽扯出背後之人,再一舉收網,方能轉危為安。”
陳浩穆沉默片刻,終是點頭:“就依趙大人所言。今夜凶險,折騰了半宿,各自回房歇息,明日一早再啟程趕路。”
趙孟微微拱手,不再多言,轉身走入了偏院的客房。
陳浩穆望著趙孟離開,眼神中則滿是複雜......
回到房間的趙孟此刻也終於有了時間去探查領土。
在回來之前,趙孟花費了三百國運值投入了領土建設,不但解決了那三名死士的衣食住行,還給了他們開墾黃土、播種糧食的方法。
隻是在種子尚未成熟為糧食之前,他的投入還要繼續維係,倒也令他頭疼不已。
在梳理好接下來的計劃後,趙孟也感到困意襲來,沉入夢鄉。
窗外風聲嗚咽,驛站內徹底歸於寂靜,隻剩守夜番役的腳步聲,令人心緒略感安穩。
一夜無言。
次日天色破曉,東方泛起一抹魚肚白,晨霜覆滿驛站屋頂,寒意刺骨。
驛站裏的眾人早已起身收拾行裝,陳浩穆麾下的番役列隊整齊,馬匹備好,隻等一聲令下便即刻啟程。
然而昨夜刺殺的陰影尚未散去,所有人都神色緊繃,不敢有半分鬆懈,警惕地盯著四周空曠荒野,生怕再遇伏襲。
陳浩穆站在驛站門前,一身常服被晨風吹得微揚,正低聲吩咐手下,核查沿途路線、安排前哨探路。
趙孟也已走出客房,立在一旁,神色平靜地看著眾人忙碌。
所有人都以為,今日隻會如往常一般,需低調趕路,小心戒備。
可誰也沒有料到,一場驚天動地的陣仗,正朝著這座荒野驛站飛速襲來!
忽的!
遠處官道盡頭,傳來一陣急促如雷的馬蹄聲!
那聲音絕非三五騎能有之氣勢,而是成百上千的鐵騎奔襲,震得地麵微微顫動,由遠及近,氣勢滔天,瞬間打破了清晨的靜謐!
“什麼人?!”
守在驛站門口的番役瞬間色變,厲聲喝問,下意識拔刀出鞘,身後一眾番役也瞬間繃緊身軀,列陣戒備,以為是昨夜的刺客又糾集人手殺了回來!
陳浩穆臉色驟變,猛地抬眼望向官道盡頭,周身寒氣暴漲,手按在腰間刀上,眼神淩厲如刀。
趙孟也微微蹙眉,循聲望去。
隻見官道遠方,塵土飛揚,遮天蔽日,一隊身著大明錦衣衛製式親軍服飾的鐵騎,正風馳電掣般疾馳而來!
玄色飛魚服,腰佩鎏金繡春刀,頭戴烏紗攢珠帽,旌旗獵獵,上書一個鬥大的衛字!
錦衣衛!
不是他們這種閹黨管轄中令人唾棄的東廠番役,而是直接聽命於天子,執掌著詔獄,以至於權勢滔天的錦衣衛!
驛站眾人盡數僵在原地,滿臉駭然,手中的動作齊齊停住,連呼吸都下意識屏住。
東廠與錦衣衛雖同屬廠衛體係,卻素來互不統屬相互製衡,卻是不知發生了何等大事,竟能驚動錦衣衛出動?
然而事情還未完!
鐵騎奔至驛站數米外,便驟然勒馬!
數百匹戰馬齊齊人立而起,長嘶聲響徹曠野,蹄聲戛然而止,整齊得如同刀切,沒有半分混亂,盡顯皇家親軍的森嚴軍紀。
整整百騎錦衣精兵列陣而立,氣勢懾人,將官道堵得水泄不通,肅殺之氣撲麵而來,壓得驛站眾人喘不過氣。
就在趙孟和陳浩穆眼神對撞,內心驚疑之時——
下一秒,百餘鐵騎齊齊分開一條道。
一道身形挺拔且氣度凜然的男子,策馬緩步走出。
男子一身正四品錦衣衛指揮僉事兼千戶的蟒紋親軍服,腰懸金牌,麵容冷峻,眉眼間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周身氣場強大,令人不敢直視。
此刻他安坐馬上,步履沉穩,目光掃過驛站眾人,淡淡開口,雖聲音不高,卻自帶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勢!
“東廠正七品役長陳浩穆何在?”
這一聲落下,驛站全場死寂!
所有人都徹底怔在原地,滿臉的惶恐不安,目光整齊看向了身後佇立的陳浩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