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停屍房內的沉默持續了許久,顧淮眼底的動搖漸漸褪去。他盯著楚辭倔強的眼眸,周身的寒意雖未消散,卻少了幾分之前的殺伐之氣。他緩緩移開目光,掃過身旁的屍床,語氣平淡得沒有絲毫波瀾,卻暗藏著默認的意味:“動手吧。”這三個字,像一顆定心丸,瞬間砸在楚辭的心上。她緊繃的脊背微微鬆弛,手心的冷汗悄悄褪去,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慶幸。她雖然賭贏了,但不敢有絲毫懈怠,清楚顧淮隻是暫時妥協,一旦她無法破案,或是露出絲毫破綻,等待她的,依舊是萬劫不複的下場。
楚辭不再猶豫,轉身走到屍床邊,伸手掀開了蓋在屍體上的白布。屍體的模樣清晰地映入眼簾,麵色青黑,雙目圓睜,神色依舊殘留著臨死前的痛苦。她深吸一口氣,壓下心底的雜念,指尖輕輕落在屍體的脖頸處,指尖的微涼觸碰到屍體僵硬的皮膚,職業本能瞬間被喚醒,所有的忐忑與博弈,都暫時被拋到了腦後。她下意識地回頭看了一眼顧淮,卻見他依舊站在停屍房門口,刻意與她保持著三米左右的距離,身姿挺拔,麵容依舊冰冷,眉頭微微皺著,眼神裏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仿佛眼前的屍體,還有正在驗屍的她,都是極其汙穢的存在。楚辭的動作頓了頓,心底掠過一絲無奈,隨即又生出幾分調侃的心思。她知道顧淮出身名門,身份尊貴,向來愛幹淨,或許從未如此近距離地接觸過屍體,更別說看著別人驗屍。但這般刻意保持距離,一臉嫌棄的模樣,還是讓她忍不住想逗逗他。
她沒有停下手上的動作,指尖依舊在屍體的脖頸處輕輕按壓,嘴上卻緩緩開口,語氣裏帶著幾分戲謔,打破了停屍房內的沉寂:“顧大人,您站那麼遠做什麼?難不成,是怕這屍體突然詐屍,撲過來咬您一口?”話音落下,顧淮的眉頭一皺,眼神裏的嫌棄絲毫未減,甚至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不耐。他麵無表情地迎上楚辭的目光,嘴唇微動,隻吐出一個字,語氣冰冷,沒有絲毫多餘的情緒:“臟。”一個“臟”字,簡潔明了,卻精準地表達了他的態度。楚辭嘴角的笑意僵了一下,隨即無奈地翻了個白眼,心底滿是無語。她當是什麼原因,原來隻是嫌臟。可身為大理寺卿,執掌刑獄,斷案無數,怎會這般忌諱屍體?雖說她穿越前天天與屍體打交道,早已習慣,也能理解顧淮的潔癖,隻是這般直白的嫌棄,還是讓她有些哭笑不得。
雖然心裏吐槽,但是楚辭手上的動作卻絲毫沒有停頓,依舊熟練而精準地檢查著屍體。目光移到屍體的口鼻處,輕輕掀開死者的嘴唇,仔細觀察著口腔內部的情況,嘴裏念念有詞,語氣恢複了專業的篤定:“死者口唇發紺,麵色青黑,初步判斷是中毒身亡,但絕非普通毒藥。”顧淮站在原地,雖依舊一臉嫌棄,目光卻不自覺地落在楚辭的手上,耳朵也悄悄豎了起來,仔細聽著她的每一句話。他不得不承認,楚辭驗屍時的模樣,與平日裏那個膽小怯懦的小宮女判若兩人,那種專注與專業,是大理寺任何一名驗屍官都無法比擬的。楚辭沒有察覺到顧淮的目光,依舊沉浸在驗屍的專注中。她伸手,輕輕按壓死者的喉嚨部位,指尖感受到一絲細微的凸起,眼底閃過一絲了然。她小心翼翼地撥開死者的衣領,仔細觀察著喉嚨處的皮膚,聲音愈發清晰:“你看,死者喉嚨處有細微的灼傷痕跡,不仔細看根本無法察覺,這說明,毒物是通過口腔攝入,且具有腐蝕性。”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摩挲著死者喉嚨的灼傷處,眉頭微微皺起,腦海裏飛速回憶著穿越前,那些接觸過的各種毒物,語氣帶著幾分思索:“這種灼傷痕跡,不是中原常見的毒藥所能造成的,應該是西域傳來的......”“曼陀羅花。”楚辭的話還未說完,一道清冷低沉的聲音突然從門口傳來,打斷了她的思緒。那聲音依舊冰冷,卻帶著幾分篤定,沒有絲毫猶豫。楚辭猛地抬頭,目光瞬間投向顧淮,臉上滿是詫異。她怎麼也沒想到,顧淮竟然會接話,而且還精準地說出了毒物的名字。曼陀羅花是產自西域,性烈有毒,誤食後會灼傷喉嚨,麻痹神經,最終導致呼吸衰竭而死,這種毒藥在中原極為罕見,尋常人根本不知道,就連大理寺的驗屍官,也從未接觸過,顧淮怎麼會知道?
顧淮也沒想到自己會下意識地接話,話一出口,他便微微一怔,隨即又恢複了麵無表情的模樣。他迎著楚辭詫異的目光,沒有絲毫慌亂,語氣平淡地解釋道:“前幾日,大理寺查獲一批西域走私的毒物,其中便有曼陀羅花,卷宗上記載過其毒性與中毒症狀。”楚辭聞言,眼底的詫異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了然,隨即又生出幾分意外的默契。她看著顧淮,嘴角不自覺地勾起一抹淺笑,那笑容裏沒有調侃,沒有挑釁,隻有一絲心照不宣的認同。而顧淮,也迎著她的目光,眼底的嫌棄淡了幾分,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這是他們第一次,沒有對峙,沒有博弈,沒有偽裝與試探,隻是因為一個共同的目標。破解命案,而產生了默契。那一眼對視,沒有多餘的話語,卻仿佛心有靈犀,彼此都讀懂了對方眼底的意思,停屍房內壓抑的氣氛,也在這一刻,悄然緩和了幾分。楚辭收回目光,重新將注意力放在屍體上,手上的動作愈發熟練。她繼續檢查著屍體的其他部位,先查看了屍體的四肢,又仔細查看了死者的指甲縫,嘴裏繼續說道:“沒錯,就是曼陀羅花。但死者體內的曼陀羅花粉劑量不大,不足以立刻致命,凶手應該是將曼陀羅花粉混入死者的食物中,讓其慢慢中毒,再用刀傷混淆視聽,讓人誤以為是他殺致死。”
顧淮站在原地,認真聽著她的分析,眉頭漸漸舒展,眼底的冰冷褪去幾分,多了一絲專注。他看著楚辭熟練的動作,聽著她條理清晰的分析,心底對她的好奇越來越強烈。這個女人,到底是誰?她怎麼會懂這麼多驗屍知識,又怎麼會對西域的毒物如此了解?她的背後,到底還藏著多少秘密?他原本以為,楚辭隻是一個有著特殊驗屍天賦的普通宮女,可現在看來,事情絕非他想象的那麼簡單。她的專業能力,她的從容淡定,她的心思縝密,都遠超一個普通宮女的範疇,甚至比大理寺的資深的驗屍官還厲害。楚辭沒有理會顧淮的心思,依舊專注地驗著屍。她從懷中摸出隨身攜帶的朱砂粉末,在屍體喉嚨的灼傷處、指甲縫裏,還有刀傷邊緣,輕輕撒上一點,做好標記,嘴裏繼續補充道:“曼陀羅花粉中毒,死後屍身會呈現青黑色,喉嚨有灼傷,這些都是典型症狀。而且,凶手既然能拿到西域的曼陀羅花,身份定然不簡單,要麼是與西域有往來的商人,要麼是朝中有人暗中相助。”
顧淮聞言,眼底閃過一絲銳利。楚辭的分析,與他的推測不謀而合。前幾起命案的死者,身份各異,看似毫無關聯,可若是都與西域毒物有關,或許背後隱藏著一個更大的陰謀。他默默記下楚辭的話,腦海裏開始飛速梳理線索,將前幾起命案與這起富商命案串聯起來,試圖找到其中的關聯。半個時辰後,楚辭終於完成了驗屍。她直起身,伸了伸僵硬的腰肢,指尖上沾了些許淡淡的汙漬,臉上卻沒有絲毫嫌棄,反而帶著一絲完成任務後的輕鬆。她轉過身,看向顧淮,語氣平靜地說道:“驗完了。死者確係曼陀羅花粉中毒身亡,刀傷是死後被人添加,用來混淆視聽的。凶手熟悉曼陀羅花的毒性,且心思縝密,絕非普通人。”顧淮點了點頭,目光落在屍體上的朱砂標記上,又看向楚辭沾著汙漬的指尖,眼底的嫌棄徹底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情緒。他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語氣比之前溫和了幾分,沒有了之前的冰冷與威嚴,多了一絲探究:“你為什麼做這個?”
這個問題,他藏在心底很久了。從第一次在永安宮注意到她,到暗探彙報她深夜驗屍,再到此刻她從容不迫地破解死因,他一直想知道,這個看似柔弱的女人,為什麼要冒著生命危險,私自驗屍,為什麼要隱藏自己的能力,裝作膽小怯懦的模樣。楚辭聞言,眼底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回憶,有隱忍,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涼。她沉默了片刻,緩緩抬起頭,目光落在屍床上的屍體上,眼神變得格外堅定,語氣平靜卻帶著十足的力量,一字一句地說道:“因為屍體從不說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