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楚辭在屋子裏平複了一下不安的情緒,繼續完成她打掃的工作。結果又被孫姑姑堵在了回廊轉角。孫姑姑身著熨帖的青緞宮裝,發髻梳得一絲不苟,臉上卻掛著慣有的刻薄,繡著蘭草的軟底鞋踩在青磚上,居高臨下地睨著楚辭洗得發白的粗布衣裙,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笑。
“昨夜風大,西偏殿青磚落了層灰,皇上近日或許會途經此處,若被貴人瞧著不順眼,咱們全宮人都要跟著你受罰。”孫姑姑慢悠悠開口,刁難之意毫不掩飾。
楚辭垂著頭,雙手疊在身前,脊背微弓,一副怯懦至極的模樣,輕聲應道:“是,奴婢這就去打掃。”說著便要去拿掃帚,手腕卻被孫姑姑身邊的小宮女猛地拽住。那小宮女得了授意,氣焰囂張:“急什麼?孫姑姑的話還沒說完!”孫姑姑緩步上前,腳尖輕點青磚,聲音尖細:“掃帚掃不幹淨,布巾擦也敷衍。今日給你個立功機會。用手擦,一寸一寸擦到能映出人影,少一處不幹淨,仔細你的皮。”用手擦遍整座西偏殿的青磚,分明是蓄意折辱。周圍路過的宮女太監紛紛側目,有同情,有幸災樂禍,卻無一人敢多言。這等粗活,即便健壯的太監做下來,手掌也得磨得血肉模糊,何況她這身子單薄的宮女。
楚辭垂在身側的手攥起拳,指尖掐進掌心,鈍痛讓她保持清醒。她沒有爭辯,隻肩膀微顫,聲音帶著恰到好處的委屈與惶恐:“孫姑姑......奴婢的手......”“怎麼?本宮使喚不動你了?”孫姑姑眉峰一豎,厲聲打斷,“一個差點被砍頭的罪奴,能留宮當差已是天恩,還敢推三阻四?莫非想回大理寺大牢?”“大理寺”三個字精準戳中“軟肋”,楚辭身子一顫,慌忙低頭哽咽:“奴婢不敢......奴婢遵命。”她緩緩蹲下,雙手直接按在冰冷潮濕的青磚上,晨露的寒意順著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臉上卻依舊是逆來順受的模樣。
孫姑姑看著她乖乖就範,眼底輕蔑更甚,嘴角揚得老高。她就愛看這曾經差點攀上高枝的小宮女,如今在自己腳下卑躬屈膝的模樣。楚辭一邊用手掌擦拭青磚上的灰塵汙漬,一邊在心底冷笑。孫姑姑,你與宮外情郎私通、抱怨宮廷、牽扯外臣的信件,我早已看得一清二楚。那些字句若是捅到尚宮局,你這管事姑姑的位置保不住,性命都堪憂。你盡管刁難,等我不願再忍,便將信件貼在宮門上,讓全宮都看清你的真麵目。她手上動作溫順,還故意放慢速度,時不時抬手蹭眼角,擠出兩滴淚珠掛在蒼白臉頰上,模樣委屈可憐。這副姿態讓孫姑姑心滿意足,嗤笑道:“早這般乖覺,何必受這份罪。”叮囑小宮女盯緊後,便扭腰離去。周遭看熱鬧的人散去,隻剩楚辭獨自在回廊下擦地,手掌漸漸磨得發紅發燙,指尖沾滿泥汙,可她的眼神卻愈發清亮。她必須忍。忍下折辱與白眼,忍下這具身體的不公。她越卑微順從、越不起眼,晚上的行動就越安全。
從清晨到日頭正中,再到夕陽西斜,楚辭憑著一股韌勁,將西偏殿的青磚擦得一塵不染、光可鑒人。起身時,她雙腿麻木,雙手紅腫如發麵饅頭,掌心血泡隱隱刺痛,晃了晃身子,一副虛弱欲倒的模樣,眼眶泛紅、淚珠懸在睫毛上,怯怯地去複命:“回孫姑姑,地擦完了。”孫姑姑查驗後,見地麵潔淨透亮,再看楚辭的狼狽溫順,得意之情溢於言表:“還算你識相,下去吧,明日再這般乖巧,本宮便少為難你幾分。”“謝孫姑姑。”楚辭哽咽行禮,踉蹌著退下。沒人看見,她低頭的瞬間,眼底的怯懦委屈盡數褪去,隻剩一片冰冷沉靜。白天的戲,演完了;晚上的事,該開始了。
夜幕降臨,皇宮陷入沉寂,巡夜太監的腳步聲與梆子聲此起彼伏。灑掃宮女的住處內,同屋人早已沉睡,均勻的呼吸聲在狹小空間裏回蕩。楚辭躺在床上一動不動,似已酣睡,直到最後一撥巡夜腳步聲遠去,才驟然睜眼,眸中無半分睡意,隻剩冷靜與銳利。她悄無聲息起身,從床板隱蔽縫隙裏摸出一套黑色夜行衣。這是她借出宮采買的機會,攢材料縫製的,布料輕薄貼身,便於隱藏。快速換好衣服,將長發束起,遮住大半臉頰,隻露出一雙清冷眼眸。她低頭看了看紅腫的雙手,摸出傷藥快速塗抹,清涼感瞬間緩解了刺痛。一切就緒,楚辭如暗夜狸貓般溜出住處。這些天,她早已摸清永安宮及周邊宮殿的巡夜路線與換班時間,借著假山、樹木、宮牆的陰影,靈活避開巡夜太監,身形輕盈無半分動靜。她沒有直奔宮門,而是繞到孫姑姑住處後方,那個藏著秘密的木盒早已被她找到。趁著夜色潛入,她將幾封足以讓孫姑姑萬劫不複的私信揣入懷中。這既是拿捏對方的把柄,也是今夜出宮的籌碼。皇宮側門守備雖嚴,卻有換班空隙。楚辭算準時間,趁著守衛交接、注意力最分散的瞬間,身形一閃,如鬼魅般溜出皇宮,消失在京城漆黑的夜色裏。
她一路穿街過巷,避開巡邏官兵,專挑偏僻小巷前行。越往京城深處,街巷越昏暗,空氣中漸漸多了魚龍混雜的煙火氣。這裏是京城最隱秘的地下地帶,藏著無數見不得光的秘密與交易。前幾日借采買之機,她已摸清情報點。一家不起眼的棺材鋪。繞到棺材鋪後門,她輕叩門板,三下重、兩下輕,是約定好的暗號。門板悄開一條縫,一雙渾濁的眼睛打量她一番,見她一身夜行衣、行蹤隱秘,才將她讓入。屋內未點燈,隻有小窗透進微弱月光,彌漫著木材與香燭的壓抑氣息。佝僂老者坐在陰影裏,聲音沙啞:“姑娘深夜到訪,買消息還是賣消息?”“賣消息,也買消息。”楚辭語氣平靜,聽不出絲毫情緒。老者身子前傾:“姑娘的消息,可值錢?”楚辭掏出信件,輕放在桌上:“永安宮孫姑姑,私通宮外男子,牽扯外臣,信件為證。這個秘密,夠換我一個消息。”老者快速瀏覽信件,渾濁的眼睛驟然發亮。這等宮中的秘辛消息價值不菲,當即點頭:“姑娘爽快,請問吧。”楚辭深吸一口氣,略微沉吟道:“我要知道,近期京中,尤其是宮裏,有沒有人在查十五年前的一樁舊案,這樁舊案,和禦醫院有關。”
原身的記憶模糊破碎,卻有一點刻骨銘心:她的母親並非平民,而是十五年前禦醫院的醫女。可母親為何慘死,原身為何淪為孤女入宮為奴,所有線索都斷在了十五年前。這些天她暗中打探無果,白天聽宮人閑聊提及有人翻舊案,便決意冒險出宮。老者眉頭微蹙,沉默片刻,壓低聲音:“姑娘問得刁鑽。此事近期確有風聲,有人暗中嚴查,隱秘至極,牽扯的正是十五年前禦醫院舊案。具體內情老夫探不到,隻知此事碰不得,背後水深駭人。”楚辭的心臟猛地一跳,悸動與警覺同時湧上。有人查十五年前禦醫院舊案,而她母親正是當年的醫女,這絕不是巧合。母親的死、原身的冤屈、她的穿越,或許都與這樁塵封的舊案息息相關。宜嬪暴斃、三名官員離奇身亡、鬼手現世,一件件看似無關的事,此刻仿佛被無形的線串聯起來。她壓下心底驚濤,麵不改色:“多謝。”老者收好信件,叮囑道:“姑娘莫要深究,免得引火燒身,這渾水不是普通人能蹚的。”“我自有分寸。”楚辭不再多言,轉身離去。她清楚,多停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險。
推開後門,漆黑的小巷寂靜無聲,夜風卷著落葉沙沙作響,透著幾分陰森。楚辭警惕掃視四周,確認無異常後,才邁步前行,打算盡快返回皇宮。她腳步輕快,眼神銳利,雙手微握,隨時應對突發狀況。行至小巷中段,即將拐入岔路時,一道黑影如鬼魅般從巷口一閃而過,速度快得驚人,轉瞬便消失在黑暗深處。楚辭腳步驟然頓住,全身肌肉緊繃,汗毛倒豎,如被獵人盯上的獵物。她猛地回頭,目光如刀,死死鎖定黑影閃過的巷口。那裏空無一人,漆黑如墨,隻有夜風穿梭,發出嗚咽般的聲響,仿佛剛才的黑影隻是錯覺。她佇立原地,呼吸微滯,凝神細聽周遭動靜,心跳在胸腔裏急速跳動,卻聽不到半點腳步聲與呼吸聲。可楚辭心裏清楚,自己沒有看錯,那不是幻覺。從她離開情報點的那一刻起,就已經被人盯上了。
黑暗中,一雙冰冷、銳利、毫無感情的眼睛,正在她看不見的角落,靜靜地、一動不動地盯著她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