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廣播室在行政樓二樓的東邊盡頭。木門油漆剝落,上麵用紅漆寫著“廣播站”三個歪扭的字。
虞星野幾步衝上樓梯,推門進去。
屋裏不大,就一張桌子,一台舊擴音器和一個話筒。廣播員小劉坐在桌前,腳翹在桌子邊上,正喝著搪瓷缸裏的茶水,手裏捏著半塊桃酥,嘴裏哼著小曲。
虞星野突然進來,小劉都沒反應過來。
“小劉,話筒借我用一下。”
小劉一抬頭,茶水差點從嘴角灑出來:“虞、虞姐?你怎麼——”
虞星野沒給他把話說完的機會,一把拿過話筒,反手就把門從裏麵鎖上了。
“哢嗒”一聲。
小劉的桃酥掉在了地上。
“虞姐你幹什麼!”他從椅子上跳起來,“這是廣播設備,不能亂動!”
虞星野已經坐到話筒前。她沒看小劉,低頭檢查了下設備,開關在左邊,頻道是全廠公共頻道,紅燈亮著。接著,她直接按下了播送鍵。
“滋——”
一聲電流響,整個製片廠的大喇叭同時開了。
下午四點剛過,廠裏正熱鬧。下午茶時間結束,大家還沒回到崗位。食堂後門,柳嫂子在刷鍋;門衛大爺正聽著評書;走廊裏,三三兩兩的人端著茶缸子聊天。
突然,大喇叭響了。
所有人都抬起了頭。
一個年輕女人的聲音傳了出來,語氣很平靜。
“通知,東方製片廠全體職工請注意。”
食堂裏,柳嫂子刷鍋的動作一停,鐵勺懸在半空。門衛室,大爺伸向收音機的手頓住了。走廊裏聊天的聲音一下子沒了,所有人都閉上了嘴。
虞星野的聲音通過大喇叭傳遍整個廠區和家屬區,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本廠第三創作組導演陸衍之,長期用角色要挾女演員,搞潛規則。這事他幹了三年,牽扯了好幾個人。證據我都整理好了,想看的可以來廣播室拿複印件。”
整個製片廠瞬間安靜下來。
沒人說話,沒人動。
連廠裏那隻到處亂竄的黃狗都停在路中間,豎著耳朵望向喇叭。
食堂裏,柳嫂子的鐵勺“哐當”一聲掉進鍋裏,濺起一片油。她張著嘴看著天花板上的喇叭,半天才說出一句:“我的天老爺。”
門衛大爺的評書還在響,可他已經聽不見了。他把老花鏡往上推了推,歪著頭,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聽錯。
攝影棚外麵嗑瓜子的幾個年輕演員,瓜子殼撒了一地,全都站了起來,瞪著眼互相看。
有人小聲說:“她、她說的是陸導?”
沒人回答,因為喇叭裏的聲音還在繼續。
虞星野翻開日記複印件,這是原主偷偷記下的,全是陸衍之這三年來的爛事。她沒念細節,隻挑了幾個關鍵的時間點。
“一九八三年九月,有個女演員因為拒絕陸衍之,定好的女二號角色被臨時換掉,換成了一個聽話的。”
虞星野的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砸在人心裏。
“一九八四年三月,一部戲選角,一個正常試鏡的女演員被陸衍之用氣質不合的理由刷掉,頂替她的人,正好是陸衍之當時的對象。”
她聲音很穩,不帶情緒,隻是在陳述事實。
“一九八五年一月,有個女演員被陸衍之安排去外地,做了兩個月沒有署名的配音工作。就在這段時間,她本來爭取到的一個重要角色,被轉給了別人。”
虞星野念完,停了兩秒。
廠裏不少人都能對上號,誰在八三年九月被撤了角色,誰在八四年三月被頂替,誰又在今年年初白幹了兩個月活兒,知情的人心裏都有數。
廣播室的門外已經有人在砸門了。
“虞星野!你給我開門!”
是陸衍之的聲音。
他從會議室跑過來,腿還是瘸的,被掃帚打過的小腿讓他走起路來一瘸一拐。他頭發很亂,衣服上沾著灰,臉色發青,青筋從脖子一直鼓到額頭。
他把門拍的砰砰響,聲音震的人心慌。
“開門!你馬上給我停下!”
虞星野聽著外麵的動靜,反而往椅背上靠了靠,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虞姐......”旁邊的小劉已經縮到牆角,臉都嚇白了,聲音發抖,“你、你這是要搞大事啊......”
“嗯,”虞星野對他笑了笑,“就是要搞大事。”
說完,她又湊近了話筒。
“剛才有人砸門,大家應該也聽到了。沒關係,我繼續說。”
門外砸門的聲音更響了。但這門是舊的實木門,插銷也是鐵的,一時半會砸不開。
虞星可又翻了一頁日記複印件。
“另外補充一點,剛才說的那幾件事,我手裏都有當事人的排班記錄、調令文件和通話記錄的筆錄。複印件我已經準備好了,就在廣播室裏。”
她頓了頓,嘴角翹了一下。
“不過複印件不多,先到先得。”
廣播室外麵的走廊裏,不知什麼時候擠滿了人。
有的是被廣播吸引來的,有的是聽見陸衍之砸門跑來看熱鬧的。走廊兩頭都站滿了人,有人踮腳往裏看,有人靠著牆小聲議論。陸衍之回頭看到身後黑壓壓的人群,臉色更難看了。
“看什麼看!都回去幹活!”
沒人動。
幾個年輕演員躲在人群後麵偷看他,眼神裏有種心照不宣的幸災樂禍。一個中年女演員站在走廊拐角,抱著胳膊,冷冷的盯著陸衍之的後背。她就是八三年九月被撤掉角色的那個人。
虞星野在廣播裏說的最後一句話,整個廠都聽到了。
“以上內容,全部屬實。如果有假的,我虞星野願意承擔所有法律責任。各位同事要是想確認,可以去廠區公告欄看看,我在那裏也貼了些東西。”
公告欄。
虞星野說到這三個字的時候,廠區另一頭,一個小小的身影正把最後一張複印件貼在公告欄的玻璃上。
是小豆芽。
丁萌,十五歲,製片廠子弟。他父親去世後被後媽趕出來,就在廠裏打零工混口飯吃。虞星野在廣播前找到了他,給了他一遝複印件和一卷漿糊,讓他在四點準時把東西貼到公告欄去。
小豆芽不知道紙上寫的什麼,但虞星野跟他說:“貼完就來廣播室找我,以後跟著我幹。”
他照做了。
公告欄的玻璃上貼滿了日記關鍵頁的複印件,手寫的字工工整整的,把日期,事件,還有相關人員都列得一清二楚。
起初隻有一個路過的人好奇的湊上去看,但很快,他身邊就圍了三四個人,接著就是一大群人。
人群裏,倒吸涼氣的聲音和壓著火的罵聲混在一起,還有更多人隻是沉默著,臉上的表情很複雜。
消息很快傳開了——“公告欄!快去看公告欄!”
廣播室裏,虞星野放下了話筒。
她關掉播送鍵,擴音器的紅燈滅了,大喇叭恢複了安靜。
整個過程不到五分鐘。
但這五分鐘,足夠把陸衍之經營多年的臉麵撕的粉碎。
虞星野站起來,收好剩下的複印件,拍了拍小劉的肩膀:“謝了啊小劉,你茶不錯,下次請我喝一杯。”
小劉靠著牆,腿都軟了,隻能木然的點著頭。
虞星野走到門邊,拉開插銷。
門一開,陸衍之差點摔進來。他扶著門框站穩,一抬頭,用要吃人的眼神瞪著虞星野。
兩人對視。
走廊裏幾十雙眼睛都盯著他們。
陸衍之的嘴唇在抖,想說話,但喉嚨像是被堵住了。
他腦子亂成一團。完了,全完了。不對,他陸衍之在廠裏經營這麼多年,怎麼可能被一個小演員的幾句話搞垮?他要告她!他要讓馬廠長處理她!
虞星野就這麼平靜的看著他。
她微微歪了下頭,嘴角勾起一個弧度,臉上沒什麼表情。
“陸導,”虞星野的聲音不高,但走廊裏所有人都聽得見,“你的戲演完了。”
她頓了頓,又說:“該我登場了。”
她從陸衍之身邊走過去。擦肩而過時,她聞到他身上那股古龍水味。在記憶裏,這股味道總是和恐懼連在一起。
但現在,它什麼都不是。
虞星野沒有回頭。
她穿過人群,人們自動的為她讓開一條路。有人偷看她的臉,發現她居然在笑。
樓梯口,之前那個食堂大姐又出現了。她扶著扶手,嘴巴張成了O形,手裏還攥著一根沒啃完的玉米。
虞星野路過她時停了一下。
“嫂子,晚上食堂還有飯嗎?”
食堂大姐愣了三秒,然後使勁點頭:“有!有!給你多打兩個菜!”
虞星野笑了:“那行,我餓了。”
說完,她走下樓梯,出了行政樓。
外麵的陽光還在,暖洋洋的打在她臉上。遠處的公告欄前圍了一大圈人,黑壓壓的腦袋擠在一起。
虞星野站在台階上,眯著眼看了一會兒。
風吹過,撩起她額前的碎發。
這隻是第一步。
陸衍之不會罷休,馬廠長那邊不好交代,蘇婉寧肯定也會來找麻煩。更現實的是,她現在住的地方沒了,工資和飯票都沒了著落,廠裏也不再有她的位置。
她現在能靠的隻有自己。腦子裏裝著的那些東西,和這股不服輸的勁兒,就是她最大的本錢。
這就夠了。
虞星野從台階上走下來,朝著廠區後院走去。
那邊有一片廢棄的道具倉庫。
她還不知道倉庫是什麼樣,但她知道,從今天開始,那裏就是她的地盤。
身後的行政樓二樓走廊,陸衍之還站在廣播室門口。
他周圍已經沒人,看熱鬧的都跑去看公告欄了。走廊裏隻剩他一個,頭發亂了,衣服也皺了,小腿被打的地方一陣陣的抽痛。
他扶著牆,大口喘著氣。
窗外傳來嘈雜的人聲,是公告欄那邊的動靜,聲音越來越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