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五一前夕,我掏了二十八萬,把老街旁那塊荒了十年的廢地,改成了一座露天夜市。
鋪青磚,裝燈串,搭了二十六個全新攤位。
街坊誰來擺攤都行,不收一分錢。
唯一的條件——入口第一個位置,留給我六十二歲的媽。
她在紡織廠站了三十年流水線,手上的繭比鞋底還硬。
退休後唯一的心願,就是支個小攤,賣我爸教她的手擀麵。
從那天起,我媽每天淩晨四點揉麵,五年沒斷過一天。
五一淩晨四點,她推著擦了三遍的小推車,第一個到了夜市。
兩小時後,我接到她的電話。
她在那頭,哭得喘不上氣。
“兒子......攤被占了......湯全灑了......手、手有點疼......“
她說“有點疼“的時候,聲音在發抖。
我媽這輩子,從不喊疼。
......
我騎電動車衝到夜市的時候,老遠就聽見了罵聲。
“叫你滾沒聽見?這攤位是錢總定的!你一個老太婆也配占?“
一個剃板寸的壯漢叉著腰站在入口,一腳踩著散落的麵粉袋子,嘴裏吐著臟字。
我媽的不鏽鋼手推車翻倒在三米開外,四個輪子朝天空轉。
碼得整整齊齊的碗碟碎了一地。
一整鍋熬了通宵的牛骨湯連鍋帶架砸在青磚上,滾燙的湯汁淌了一大片。
最刺眼的,是車把上掛著的那塊小木牌——我媽用油漆一筆一畫寫的“老林手擀麵“——從中間裂成兩半,泡在湯裏。
我媽蹲在花壇邊上,左手通紅,手背鼓了好幾個水泡。
推車翻的時候,一鍋滾湯直接澆上去的。
她沒叫疼。
她蹲在那,把斷成兩截的木牌子撿起來,用圍裙角一點點擦上麵的湯漬。
她在擦我爸的名字。
我腦子裏“嗡“的一聲,什麼都聽不見了。
三步並兩步衝上去,一把將她護在身後。
“你再動她一下試試。“
壯漢歪頭打量我,嘴角叼的煙頭翹了翹。
“她兒子?“
“我不光是她兒子。“
我指著腳下的青磚,頭頂的燈串,身後二十六個攤位。
“這整個夜市,每一塊磚、每一根線,都是我花二十八萬建的。這個攤位,是我給我媽留的。你算什麼東西?“
壯漢愣了一秒,隨即往旁邊一讓。
他身後,入口黃金位置立著一塊巨大的霓虹招牌——“錢記鮮茶“,閃得人眼花。
一個戴金鏈子、穿花襯衫的胖子端著保溫杯晃過來。
錢彪。
他上下掃了我一眼,拿杯子隨意指了指身後。
“你就是那個出錢修夜市的?姓林?這位置,周主任親自批給我的。你們娘倆有意見,找周主任去。別在這碰瓷,挺沒意思。“
話音未落,一個公鴨嗓準時從人群後麵炸開。
“哎呀哎呀,小林!消消氣!“
街道綜合管理辦主任周德利,鋥亮的大背頭,筆挺的深藍夾克,滿臉堆笑地鑽出來。
他瞥了一眼我媽的手,連看都沒多看一秒。
“林嫂沒啥大礙嘛。五一勞動節,喜慶日子,別鬧了。你讓你媽挪到後麵十五號去,一樣能賣麵。“
十五號在哪?
死角。
夾在公廁和垃圾桶中間的那個犄角旮旯。
“周德利。“
我沒叫他主任。
“當初是誰拍著胸脯說”入口第一個攤位永遠是林嫂的”?啊?“
他的笑僵了一瞬。
隨即歎了口氣,語重心長地拍拍我的肩。
“小林,錢總是區裏重點引進的品牌,入口這位置需要給人家曝光度,你理解一下嘛。“
“你讓你媽跟錢總說聲不好意思,大家五一快快樂樂的,這事就翻篇了。“
我花二十八萬。
我媽被燙傷。
我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