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手術做了三個小時。
麻藥退了之後,疼。
那種疼跟以前受過的任何傷都不一樣,是骨頭碎了之後,每一口呼吸都在磨的那種疼。
我躺在病床上,動不了。
後背敷著藥,胸口綁著繃帶,胳膊上紮著針。
護士每兩個小時來量一次血壓,每次來都說:“阿姨您別動,好好躺著。”
我不想動,我也動不了。
第三天下午,她來了。
不是她一個人,她媽跟著。
兩個人站在病房門口,拎著水果,拎著牛奶。
她媽穿得很好,一看就是有錢人,頭發燙過,手上戴著手鐲。
她站在後麵,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她媽先進來了,笑著走到床邊:“阿姨,您好,我是劉夢潔的媽媽,來看看您。”
我沒說話。
她把水果放在床頭櫃上,拉了把椅子坐下,歎了口氣:“阿姨,這件事是我們夢潔不對,她年輕氣盛,喝了點酒,做了錯事。”
“我們做家長的,心裏特別過意不去。”
我看著她,沒吭聲。
她繼續說:“醫生說您傷得不輕,我們願意承擔全部的醫療費,另外我們再給您十萬塊錢的補償,您看行不行?”
十萬。
她女兒打斷我七根骨頭,打了十幾分鐘,拖了我六七米遠。
她出十萬。
“您放心,後續的治療費我們也包了,您有什麼要求盡管提。”
她媽說完,回頭看了一眼門口:“夢潔,你進來。”
她走了進來。
我終於看清了她。
二十二歲,個頭不高,瘦瘦的,紮著馬尾,穿著衛衣,牛仔褲,運動鞋。
看著就是一個普通的大學生。
要不是我把她的臉刻在腦子裏,我真不敢相信她就是那個騎在我身上一拳一拳砸我的人。
她媽推了她一把:“說話!”
她抬起頭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
“阿姨,對不起。”
聲音很小。
“大點聲!”她媽說。
“阿姨,對不起!”
“我不是故意的,那天我喝多了,斷片了,什麼都不知道!”
“等我醒過來人已經在派出所了。”
“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要是清醒著,肯定不會打人的!”
喝多了。
斷片了。
什麼都不知道。
我聽著這些話,胸口又開始疼了。
不是骨頭疼,是心口疼。
她打斷我七根骨頭,然後用這三個詞就想帶過去?
她媽在旁邊幫腔:“阿姨,您看她也道歉了,態度也挺誠懇的,您就原諒她這一回吧。”
“她還是個孩子,大學還沒畢業呢,要是有個犯罪記錄,這輩子就毀了。”
“她才二十二歲,前途無量,不能因為一頓酒就把前程給毀了呀。”
“您也是有孩子的人,您應該能理解當媽的心。”
我聽著這些話,一個字一個字地聽。
她打斷了我的骨頭,她把自己這輩子毀了。
她打我的時候,怎麼沒想過我也是別人家的媽?
她反咬一口說我訛她的時候,怎麼沒想過後果?
她站在派出所門口說兩百塊打發叫花子的時候,怎麼沒想過她的前程?
我看著這對母女,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我不原諒。”
她媽愣住了。
“阿姨,您說什麼?”
“我說,我不原諒。”
她媽臉上的笑容僵住了,過了幾秒又擠出來:“阿姨,您別這樣,我們再商量商量,您有什麼條件盡管提,二十萬?三十萬?您開個價。”
“我不要你們的錢。”
“那您想要什麼?”
“我想讓她坐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