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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陸渺渺,今年二十六。
三年前大學畢業,我爸說:“閨女,別出去找工作了,幫家裏收租吧。”
我說:“我才二十二,您讓我收租?收一輩子?”
我爸想了想,說:“那你去上班吧,體驗體驗生活,不想幹了就回來。”
於是我就來了這家公司。
外包崗,一個月四千五,沒社保,沒公積金,沒年終獎。
我幹了三年。
不是圖這四千五,是圖有個地方待著。
每天早起有個奔頭,跟人說幾句話,中午吃個食堂,下午混到六點下班。
回家幹嘛呢?
我家那棟樓,六層,每層八間,除了四樓留著自己住,其他全租出去了。
我爸我媽每天最大的樂趣就是收房租,收完房租數錢,數完錢琢磨買點什麼。
他們不需要我。
所以我需要這份工作。
但現在,這份工作好像也不太需要我了。
一樓到了。
我走出電梯,穿過大堂,推開玻璃門。
外麵下著毛毛雨,不大,但密,落在臉上涼絲絲的。
對麵有家咖啡廳,我平時中午偶爾去坐坐,點杯最便宜的美式,蹭一下午空調。
我推門進去。
“歡迎光臨,今天想喝點什麼?”
吧台後麵的小姑娘笑得很甜,我每次來都見她。
“拿鐵吧。”我說。
“大杯還是中杯?”
“大杯。”
“好的,二十八塊。”
我掃碼付錢,端著咖啡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
筆記本開機,我打開文檔,開始寫今天的工作日報。
寫到一半我停了。
我寫這玩意兒給誰看?
我連工位都沒了。
手機又響了,這次是工作群。
周婷@所有人:請各部門重新統計在崗人員名單,外包人員單獨列一欄,報給我。
下麵有人回複“收到”,一個接一個,整整齊齊。
我沒有回複。
五分鐘後,我的微信閃了。
是劉姐,那個已經離職的老行政。
“渺渺,我聽說周婷把你工位收了?”
我打字:“沒事劉姐,我出來喝杯咖啡。”
“你別跟她硬來,她是老板親戚,聽說還是什麼股東介紹來的,後台硬著呢。”
“嗯,我知道。”
“你忍忍吧,外包就這樣,哪家公司都一樣。等你轉正就好了。”
我沒回這條。
轉正?
我進公司第一年就問過,人事說外包崗不設轉正通道。
第二年我又問,人事說公司沒這個先例。
第三年我沒問,因為我已經不想問了。
咖啡喝了一半,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老板。
“陸渺渺,你人呢?”
我坐直了。
老板姓金,五十多歲,說話中氣十足。
平時基本不管事,公司交給幾個副總折騰,自己隔三差五來轉一圈。
“金總,我在樓下咖啡廳。”
“咖啡廳?上班時間你去咖啡廳幹什麼?”
我想了想,說:“周主管讓我來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周婷?她讓你去咖啡廳幹什麼?”
“她說外包人員不配占工位,讓我收拾東西出來。”
又沉默。
然後老板說:“你先回來,來我辦公室一趟。”
電話掛了。
我盯著手機看了十秒,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回去?
我抬頭,透過玻璃窗看著對麵那棟樓。
六層,不高,但位置好,在這條街上杵了二十年。
我爸當年咬牙借錢蓋的,蓋完還了十年債。
後來這邊發展起來,房租一年比一年高,我們家一年比一年富。
這棟樓,寫的是我爸的名字。
但這棟樓,遲早是我的。
咖啡喝完了。
我站起來,把杯子扔進垃圾桶。
我站在門口等紅燈。
旁邊有人跑過去,撞了我一下,手裏的綠蘿差點掉地上。
“對不起對不起!”那人回頭,是個年輕男的,穿著快遞製服,手裏抱著一堆包裹。
“沒事。”我說。
我走過馬路,推開公司那扇玻璃門,走進電梯,按下五樓。
電梯上行。
五樓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