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崔雪隱路過山腳的酒肆時,酒肆老板正在打瞌睡,聽到她的腳步,迷迷糊糊抬起頭,見到是她,臉上立馬堆滿了笑容。
“小崔,曆練回來啦?要不要嘗嘗我新釀的醉春風,兩顆靈石一壺,嘗過不好,砸了我的招牌便是!”
“好,來一壺”。
她揀了臨窗的位置坐下。
山風挾著陽光拂麵而來,帶著遠處藥田的泥土氣息暖洋洋的。
很快,酒就端了上來,她斟了一杯,一口喝幹,酒水滾燙灼喉,一路燒到胃裏,辣得她小臉緊皺。
啊,活過來了!
當孤魂野鬼的那十年,人間的一切她都感受不到。
好像這一生,她都從未如此真切地活過。
前世的她,眼裏隻有張凡的喜怒哀樂。
如今醒了,才發覺風是有味道的,陽光是有溫度的,連酒肆外那顆老槐樹的影子,都斑駁地如此好看。
藥田裏,外門弟子顧長青正蹲在地上,手把手教一個師妹辨認靈草。
“這株是紫心藤,你看它的葉子......對,真聰明。”
小師妹抬頭,臉上站著泥,笑得傻乎乎的。
演武場上,內門弟子林素衣在指點外門弟子拳法。
她肩背寬厚,肌肉紮實,一套通體拳打得風聲獵獵。
山門外,幾個剛測完靈根的新弟子有說有笑,朝氣蓬勃的走進山門。
“崔師姐!崔師姐!”
蘇挽風追上來,塞給她一包熱騰騰的桂花糕。
“嘿嘿,你的最愛哦,我在廚房蹲了半天,剛出爐的!還燙著呢!”
崔雪隱看著他燦爛的笑容,忽然想起前世。
這個總是跟在她身後喊“師姐師姐”的小師弟,最後為了掩護張凡撤退,引爆金丹,連句遺言都沒留下。
她忽然開口,“小風,你最近修煉順利嗎?”
“啊?”
蘇挽風愣了一下,隨即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虎牙。
“還行還行,就是卡在築基後期有點久了......不過沒關係,我一定加倍努力,師姐你別擔心我!”
“我那裏有些靈石,明日給你送過去。”
“不行不行。”蘇挽風連連擺手,“那都是師姐留著突破元嬰用的?我不能要!”
“我這次下山曆練,收獲很多,那些靈石我用不上了。”
“不行不行!我真不能要。”
說完,他又像來時那樣,快快地溜走了。
崔雪隱站在原地,看了很久。
這些鮮活的麵孔,在話本子裏不過是‘玄天宗覆滅,無一幸存’九個字。
如今聽來,才覺真是殘忍。
但說到底,崔雪隱最想見的,還是她的母親。
回到自己的院子,還未推門,就聞到了熟悉的梨湯香氣。
“雪兒回來了,沒受傷吧?”
推進屋,爐子煨著小吊梨湯,母親正守在一旁。
每次曆練回來,母親總會為她做的。
崔雪隱定定看著自己母親,她姓陳,名照晚。
她如今腰間再無佩劍。
可母親曾經是何等的風華絕代。
獸潮來時,她曾一人斬殺三千妖獸,名動大夏九宗。
那時的陳照晚,一席白衣如雪,長劍出鞘便是驚雷,劍光所至,萬物辟易。
她從不依附任何人,靠的從來都是自己手中劍。
各大宗門爭相拉攏,世家公子踏破門檻,可她誰都不看。
直到遇見了崔硯知。
她放下劍,嫁入玄天宗,修為停滯在元嬰不得寸進。
曾經的女劍仙,如今已無人知曉。
但若不是母親在崔雪隱年少時,那一番意氣風發的舞劍,她不會愛上修煉。
她記得那個午後,母親忽然興起,帶她禦劍穿雲。
母親一劍斬出,雲海翻湧天地變色。
那一刻,五歲的崔雪隱眼中隻有母親的背影,哪個站在劍尖上,睥睨天下的身影。
也是在那一刻,崔雪隱發誓一定要成為修仙界有名有姓的存在。
後來的每一次因為修煉重傷欲死,若不是母親守在身邊,一遍遍為她梳理筋脈,喂她靈丹,她早就撐不下去了。
母親總是笑著摸著她的頭說。
雪兒,你是最棒的。
她的父親呢?
忙於宗門的事,來去匆匆,仿佛在她的生命裏消失了。
前世她為張凡獻出靈根,從天驕活成孤魂野鬼,她從不後悔。
唯獨見到母親死在她麵前時。
她後悔了。
她總是在想,下輩子不要當她的孩子了,如果可以,她希望陳照晚能有一個讓她自豪的孩子。
“阿娘。”崔雪隱忽然開口,聲音有些啞。
“怎麼了?”陳照晚盛了碗梨湯,吹了吹遞給她。
崔雪隱沒有接,隻是認真地看著母親。
我會讓你自豪的。
我會保護好宗門的。
我會......
千言萬語隻化作一句,“下山這些日子,我好想你。”
陳照晚溫柔地笑了。
“傻孩子,想娘了就早些回來,娘一直在等你呢。”
一天後,崔雪隱酒足飯飽,美滋滋準備去接受張師弟的死訊。
她慢悠悠地晃到藥堂門口,在階下站定,調整了一下麵部。
嘴角下撇,眉頭微蹙,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悲戚。
“張師弟啊!”
轟!
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傳來,屋內傳來了磅礴的靈力波動。
其時狂風四起,萬丈雷雲如墨潑青天,悶雷一聲響過一聲。
天地靈氣瘋狂湧動,在玄天宗上方盤旋成巨大渦流,那渦流中心,隱隱浮現出一柄巨劍虛影。
崔雪隱的表情僵在臉上。
這不對吧......
死個張凡,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動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