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下午兩點，天陰著，飄毛雨。

我夾著那份新圖紙推開茶樓包廂的門，卻看到了一個熟人。

坐在強哥旁邊、正弓著腰倒茅台的人——師傅。

他看見我，臉上的肉跳了一下，然後慢慢扯出一個笑。

"哎喲，強哥您看，我跟您說的那個人，來了。"

強哥叼著雪茄，眯眼打量我。

師傅把一個iPad推到強哥麵前，上麵是我這六年帶隊做的案例照片。他滑動著屏幕，語氣痛心疾首：

"強哥，他給您看的那些作品，全是我公司的。這人原來是我徒弟，偷工減料被我開除的，沒想到騙到您頭上了。"

強哥臉沉下來，看了我一眼。

我說："強哥，案例確實是我帶隊做的。另外，您那套房子的舊圖紙有個致命問題，客廳中間那堵牆——"

"強哥！"師傅猛地站起來，粗暴地打斷我。

他一把將那份舊圖紙拍在桌上，拍著胸脯：

"這單子交給我，帶資進場，給您打七折，五百六十萬包幹！您不是嫌客廳中間那堵牆礙事嗎？開工第一天我就給您砸了，保證敞亮！"

七折。砸牆。

強哥眼睛亮了。

"行，老王，爽快。"他抓起筆簽了合同，然後衝我擺手，像趕蒼蠅一樣，"你可以滾了。"

師傅拿著簽好的合同，邁著八字步走到我麵前。

六年了，我從沒見他這麼得意過。他把合同卷成筒，用力戳著我的胸口。

"看見沒？你以為帶走幾個泥腿子就能翻天？"他冷笑，"沒有老子，你什麼都不是！"

我看著他。

看著他身後那份攤在桌上的舊圖紙，上麵用紅筆寫著"可拆除"三個字。

而我的包裏，裝著那份標滿紅色警告的新圖。

承重牆。燃氣主管道。三十三層。

"師傅。"我看著他的眼睛，聲音很輕。

"那堵牆，真的不能砸。"

這是我最後一次叫他師傅。也是我最後一次試著拉他。

他愣了一下，隨即發出一聲極其刺耳的嗤笑："怎麼？眼紅了？見不得老子賺錢，跑這兒來裝神弄鬼了？"

我站了兩秒鐘，突然發覺，對於這種被貪婪蒙了心智的鬼，沒什麼好說的。

我迎著他那狂妄、高高在上的笑意，平靜地點了點頭，轉身往外走去。

"站住！"

師傅突然在背後厲聲喝道。

他顯然覺得我這樣太平靜了，沒有看到我氣急敗壞的樣子，他很不爽。

"你不是說不能砸嗎？"他掏出手機，臉上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狂妄與得意，"老子今天就讓你聽聽，這八百萬的牆，砸起來有多響！"

強哥靠在沙發上，吐了口雪茄，覺得挺有意思，竟然也笑了："老王，效率挺高啊。行，讓這小子長長見識，看看正經老板是怎麼幹活的。"

我停住了腳步。

手搭在門把手上，卻沒有按下去。

我轉過身，看著師傅按下了免提鍵。

"喂？老四！"師傅衝著電話大喊，"帶上幾個兄弟，拿上大功率電鎬，現在就去濱江一號院！對！大平層！密碼強哥發我了！進去就把客廳中間那堵牆給我幹碎！"

電話那頭傳來嘈雜的腳步聲和工具碰撞聲："好嘞王總！我們剛幹完樓下的活，就在一樓，五分鐘就上去！"

師傅掛了電話，挑釁地看著我："滾啊？怎麼不滾了？"

我鬆開了門把手。

不僅沒滾，反而拉過旁邊的一把椅子，慢條斯理地坐了下來。

我嘴角的冷笑一點點擴散。

"行。"我往椅背上一靠，"那我今天，就好好長長見識。"

包廂裏安靜了下來。

師傅像個勝利者一樣，倒了杯酒。強哥饒有興致地盯著桌上的手機。

五分鐘後。手機響了，師傅秒接，按開免提。

"王總，我們到了！"

"廢什麼話！給我砸！"師傅大吼。

電話那頭傳來老四猶豫的聲音："王總......這牆我拿錘子敲了一下，聲音有點悶啊，不像輕體牆，電鎬怕是不好打......"

師傅怒了，眼角瞥了我一眼，覺得在強哥麵前丟了麵子，破口大罵：

"老子看圖紙還是你看圖紙？！圖上寫著可拆除！讓你砸你就砸！幹不了給老子滾蛋！"

"別別別！王總我砸！我這就砸！"

電話裏的聲音瞬間變得清晰。

是電鎬插上電源的蜂鳴聲。

"兄弟們，都讓開點啊！"老四在電話裏喊著，"王總，我開最大功率了啊！這一鎬頭下去，保證給它幹穿！"

"三！"

"二！"

"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