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掛了電話,一個五十多歲的漢子,捂著臉蹲在地上嗚嗚地哭。
旁邊,泥瓦匠老趙歎了口氣。
他手裏拿著個硬得像石頭的冷饅頭。
滿是凍瘡和裂口的手上,滲出的血絲都蹭在了饅頭皮上。
他舍不得扔,就著一口涼水,硬咽。
這就是跟著王扒皮幹活的下場。
師傅常年拖欠工錢,說要“押半個月防跑路”,結果一押就是大半年。
工人們都是拖家帶口出來的,為了那點還沒結的血汗錢,誰也不敢翻臉。
要不是我每個月把自己的生活費摳出來,倒貼給他們買米買藥,還要替他們頂雷扛師傅的罵。
這幫人,早特麼熬死在這個冬天了。
我走過去,把那個裝了一萬塊錢的信封,狠狠拍在用磚頭墊著的破木桌上。
“啪!”
整個工棚安靜了。
十幾雙熬得通紅的眼睛,全看向我。
“陳哥......這啥啊?”老趙愣愣地問。
“王扒皮給的。全年的工資,一萬塊。”
“草!”老李猛地站起來,眼珠子都快瞪出血了,“你一個人帶我們給他跑了四十個工地!就給一萬?!老子去特麼的!”
“兄弟們。”
我環視了一圈這群苦命的漢子。
喉嚨發緊,但每一個字都咬得死死的。
“這六年,我瞎了眼,但這窩囊氣,老子今天吃到頭了。”
我一把撕開信封,把錢倒在桌上。
“這錢,大家先分了拿去應急,寄回家過年。”
“過了年,我單幹。”
“誰願意跟我走的。我陳凡發誓,隻要我有一口幹飯,絕不讓你們喝稀粥。這輩子,絕不讓你們再吃王扒皮一口窩囊氣!”
死一樣的寂靜。
過了整整十秒,老李突然抓起桌上的黃色安全帽,狠狠砸在地上!
“哐當”一聲。
“幹!”老李抹了一把通紅的眼睛,聲音嘶啞。
“陳哥!我兒子的命都是你墊錢撿回來的!你去哪,我老李跟到哪!”
“對!去特麼的王扒皮!”老趙把手裏帶血的饅頭一扔,站直了身子。
“老子早受夠了!兄弟們,跟著陳哥幹!”
“幹!”
“跟著陳哥!”
十幾個漢子,連砸了手裏的飯缸和帽子,紅著眼眶,在這漏風的破工棚裏吼得震天響。
那一刻,我聽見了我自己胸腔裏,沉寂了六年的血,燒開了。
大年初八,早上八點。
我的手機扔在新租的,隻有十平米的辦公室桌上。
震得像個發瘋的馬達。
屏幕上瘋狂閃爍著“師傅”兩個字。
一個。
五個。
十個。
十七個未接來電!
微信裏,他的語音大喘著氣,急得都破音了:
“陳凡!你死哪去了?!”
“城南那個毛坯房怎麼特麼的一個人都沒有?!老李呢?老趙呢?!”
“業主在群裏罵娘了!你特麼趕緊帶人給我滾過來開工!”
我靠在二手老板椅上,老李遞過來一根煙,老趙眼疾手快地給我點上。
我深吸了一口,緩緩吐出。
按下免提,回撥了過去。
“喂?”那頭瞬間炸了,“你個小兔崽子去哪了?!”
我彈了彈煙灰,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害怕。
“師傅,您年底不是說,公司以後都是我的嗎?”
那頭愣了一下:“少扯淡!人呢?!”
我扯了扯嘴角:“所以,我提前把它倒閉了,工人們,我全帶走了。”
“您就守著那個空殼公司,繼續畫您的大餅,發大財吧。”
“陳凡!你特麼敢陰我!你個白眼狼——”
“嘟。”
我懶得聽他犬吠,幹脆利落地掛斷了電話。
長按,拉黑,刪除,一氣嗬成!
我抬起頭,看著屋裏十幾個摩拳擦掌、咧著嘴笑的老兄弟。
把煙頭摁滅在煙灰缸裏。
“兄弟們。”
“開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