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跟師傅學裝修六年,從搬磚打雜幹到能獨當一麵,他接的活十有八九是我帶人幹完的。
去年一整年,我帶著工人跑了四十多個工地,給師傅賺了少說八十萬。
年底分錢,師傅遞給我一個信封,一萬塊。
師娘在旁邊嗑著瓜子說:"小陳啊,你師傅當年收你的時候沒要一分拜師費,這份情你得記著。"
我捏著那個信封,笑了笑,說了聲"謝謝師傅"。
年後開工,師傅給我打了十七個電話,我一個沒接。
我拿那一萬塊注冊了自己的裝修隊,帶走的不是客戶,是那些跟著我幹了三年、師傅連名字都叫不上來的工人。
半年後,師傅在業主群裏被人@:"陳師傅單幹了?難怪你最近活幹得不行,之前都是他帶隊吧?"
師傅到處跟人說我忘恩負義。
可那些跟我合作過的業主,一個個在群裏替我說話:"人家小陳幹活什麼樣,你心裏沒數嗎?"
......
今天是年底發工資的日子。
一萬塊錢,被推到我麵前的茶幾上。
連點聲響都沒砸出來,薄得可憐。
師傅靠在真皮老板椅裏,吐了口中華的煙圈,隔著煙霧眯著眼看我。
“小陳啊,拿著。還嫌少?”
我看著一遝錢,沒說話。
他歎了口氣,換上一副痛心疾首的爹味嘴臉。
“你這孩子,就是眼皮子淺。師傅這是在磨練你的心性!”
“你跟了我六年,我早拿你當半個兒子了。這破公司,以後還不都是你的?”
他語重心長的說著:“現在的年輕人啊,不能太看重眼前的蠅頭小利。懂嗎?”
旁邊,師娘正擦拭新買的金項鏈。
聞言,她翻了個巨大的白眼,“嗬”了一聲。
“就是。想當年你個鄉下泥腿子剛進城,連頓飽飯都吃不上!”
“要不是老王大發慈悲賞你口飯吃,你早特麼餓死在天橋底下了!”
她吹了吹指甲上的粉末,斜眼瞥我。
“供你吃供你住,還教你手藝。你還有什麼不知足的?”
我死死盯著茶幾上的那個信封。
不知足?
六年!
我為了師傅那句“以後公司交給你”,我熬出了胃穿孔。
我夏天掛在三十層樓外打孔,冬天跪在冰碴子上給他極品親戚貼磚。
我給他拉單子,帶隊伍,硬生生把一個草台班子做成了一年淨賺幾百萬的裝修公司。
前年,我媽尿毒症惡化,手術急需五萬塊救命。
我跪在地上求他預支點工資。
他說:“小陳啊,公司資金周轉不開,師傅也難啊。”
轉頭,他全款給師娘提了一輛寶馬5係。
我媽的命,是我連借了三個網貸,甚至去賣血才拉回來的。
而現在,我帶人連軸轉跑了四十個工地,給他賺了八十萬利潤。
他用一萬塊錢,打發要飯的。
我深吸了一口氣,把胃裏翻湧的酸水硬生生咽了下去。
我伸出手,拿起那個信封,紙張捏在手裏,微微變形。
我抬起頭,笑了,沒有憤怒,隻覺得極度可笑。
“師傅教訓得是。”
“這份恩情,我記下了。”
師娘冷嗤了一聲:“算你懂事。大年初八準時開工啊,別指望多放假!”
“行。”
我轉身走出那間開著二十六度暖氣的辦公室。
一頭紮進零下五度的寒風裏。
我沒回家。
我去了城南那個爛尾樓底下的臨時工棚。
推開那扇漏風的破木門,一股夾雜著汗臭、泡麵味和劣質煙草味的冷空氣撲麵而來。
角落裏,水電工老李正捂著個破手機,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王大夫,我求求您再寬限三天行嗎?我兒子明天的透析不能停啊!老板說過年結工錢的,結了我立馬補上!我給您磕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