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一早,薛廷州把我的鋪位挪到了走廊盡頭的雜物間。
角落裏有一張行軍床,床腿少了一隻,用空罐頭墊著。
“暫時住這兒。”
他把一條軍用毛毯扔到床上。
“思思懷孕了,收容所那邊人多空氣差,對她不好。你一個人清靜點,也方便養傷。”
我抱著毛毯坐下來,彈簧嘎吱響了一聲。
懷孕,她懷孕了。
我腦子裏想起的是另一件事,
冰原上,領隊的女人也懷了孕,之後隊伍裏多出來的物資全被集中到她手裏。
誰要是分掉了哪怕一口水,領隊就把那個人的睡袋收走,讓他在零下四十度的車外麵過夜。
第二天早上車開走,人留在原地。
所以懷孕的人擁有一切。
我懂這個規矩。
上午十點,薛廷州讓人送來了每日配給,兩壺熱水,四塊麵餅,一件防寒服。
防寒服是新的,比我身上這件破了三個洞的衝鋒衣好太多。
我正要穿上去,雜物間的門推開了。
林思思站在門口。
她比昨天精神了很多,換了一身抓絨衫。
“薛念,這件防寒服是老公從物資組特批的,整個基地隻剩三件。”
她走過來拿起防寒服,疊好夾在腋下。
“我孕早期體溫調節功能很差,你也不想讓你哥的孩子出事吧?”
我鬆開手。
“嫂子拿去穿。”
她沒有馬上走,視線落在桌上的兩壺水。
“這水你也喝不完。”
她擰開第一壺,倒在了地上。
第二壺她擰開聞了聞,皺了一下眉頭,轉身從門口的工具架上抽出一隻機油桶。
擰開蓋子,往壺裏倒了大概兩指深。
“基地的水不夠用,我幫你摻了點東西,這樣耐渴。”
她把壺放回桌上。
“別跟你哥說,他忙,別什麼事都煩他。”
她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回頭看著我。
“對了,你身上那件衝鋒衣也別穿了,袖子上全是血,讓別人看見還以為我們怎麼你了。換下來洗幹淨再穿。”
門關上了。
我看著桌上那壺水,油膜在水麵上晃了兩下。
然後我端起來,喝了一大口。
味道很衝,胃開始痙攣,我彎腰幹嘔了幾下,硬忍著把壺放下。
冰原上喝過更難喝的東西。
化雪水裏泡著不知道死了幾天的旱獺屍體。
領隊說喝不喝隨你,不喝就沒水。
我喝了,活下來了。
所以這壺水也能喝。
下午,薛廷州來巡查雜物間。
他站在門口看了兩秒。
我坐在行軍床上,穿著脫掉衝鋒衣後剩下的那件保暖內衣,手腕上的紗布已經滲出了血跡。
防寒服不在。
他的眉毛皺起來了。
“防寒服呢?”
“嫂子冷,我給她了。”我說,“嫂子懷著孩子,她比我需要。我聽話。”
薛廷州看了我很久,那個目光我太熟悉了,和冰原上的領隊一樣。
“薛念,你要是對思思不滿,明著說。”
他的聲音壓下來。
“別搞這一套,把自己凍成這樣,拿身體威脅我?”
“我沒有。”
“你有。”
他轉身走出去。
“從小到大,你一不高興就是這招。爸媽慣著你,我不會。”
腳步聲遠了。
雜物間的燈泡暗了一下,亮了一下。
我低頭看著自己發紫的指尖。
那件帶血的衝鋒衣被林思思拿走了,防寒服也被拿走了。
桌上的麵餅我咬了一口,冷透了。
後半夜開始發燒。
先是發冷,冷到牙齒打架,毛毯裹了三層都壓不住。
然後是熱,熱從胸腔裏往外翻湧。
我縮在行軍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盞忽明忽暗的燈。
活到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