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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二十多年的人生,有十年屬於江問卿。

十四歲,蘇家獲罪,我被沒入掖庭為官奴。

他在罪奴裏挑中了我:

“這個丫頭,我要了。”

那一夜,他替我去了奴籍,把第一次給了我。

十六歲,永安郡主林芝芝下嫁江家。

大婚那日,十裏紅妝,我跪著當捧纓婢女,親手把新娘的手交到他掌心。

夜裏,他遣退所有人,扣住我的手腕按在合巹酒潑灑的桌案上,在耳邊說:

“阿鸞,郡主不過是一枚棋子,等我借林家之勢奪回兵權,就休了她,立你為妻。”

十七歲,我生下龍鳳胎。

孩子落地不過兩個時辰,便被抱走了。

他說:

“郡主無所出,這兩個孩子記在郡主名下,是他們的福分。”

我躺在床上,血還沒止住,眼睜睜看著嬤嬤把孩子裹進錦緞繈褓。

小女兒哭了一聲就停了,像是認了命。

我連抱都沒抱過他們一次。

二十三歲時,林芝芝失手打死了一名一品女官,江問卿手裏捏著一卷聖旨,麵色灰敗,像是被抽去了所有體麵。

“阿鸞。”

他第一次不敢看我的眼睛:

“芝芝她......不能有事,此時失勢,太子必反,你我皆無葬身之地。”

“我已與她說好,你替她認下這樁罪,最多半年,半年後我必翻案,接你回來。”

“孩子......我會告訴你去遠遊了。”

我說不出拒絕,因為我已經相信了他十年。

可惜,是最後一次了。

.

最終,我點了頭。

江問卿見我應下,眉心那點鬱色霎時散了:

“也好,也好。”

我垂著眼,沒應聲。

他又道:

“府中還有事,我先趕回去。孩子們還等著我一同賞花呢。”

我怔住了。

賞花?他不是說林芝芝失手打死人後,日日以淚洗麵、惶惶不可終日麼?

怎麼還有心思賞花?

他大約也覺出話中不妥,複又上前,鄭重地握住我的手:

“你知道的,我心裏從始至終隻有你一人。”

他捏了捏我的指尖,語氣溫軟下來:

“快回去收拾吧。”

我扯了扯嘴角,算是笑過。

他沒有多看我一眼。腳步聲漸遠,走得幹脆利落。

我獨自坐在空蕩蕩的屋子裏,半晌未動。

蘇家世代行醫,我自幼隨母親識藥辨症,這雙手本該懸壺濟世,救人性命。

可這些年,這雙手被江問卿按在床帳之內,桌案之上,在無數個他酒醉或清醒的夜裏。

我原以為他是救我出火坑的恩人。

如今才知,不過是從一個牢籠,跌入另一個牢籠罷了。

夜深人靜,我推窗望月,吹了一聲口哨。

一隻信鴿落在我肩頭。我取出早已備好的信紙,一筆一畫。

母親臨終前曾附語:

當年那位叫沈昭的將軍,受蘇家救命之恩,若遇絕境,可尋他相助。

彼時他還隻是軍中小卒,如今已是威名赫赫的鎮北將軍。

我走投無路,隻能賭這一線生機。

翌日,江問卿親自來接。

他來時,我正對著一麵銅鏡,手持銅針,往自己臉上刺字。

“阿鸞!你在做什麼!”

他疾步上前,一掌拍開我手中的針,攥住我的手,眉心擰成一團,眼底竟似有幾分痛色:

“我不準你這樣傷害自己。”

我緩緩抽回手,神色平靜:

“自己動手,總比那些粗魯的官吏輕些。”

“你放心。”

他目光灼灼:

“我已上下打點過了,他們不敢為難你。”

我望著他,最後還是信了。

他親自送我至城外。

兩名官差已候在那裏,麵上看不出什麼異樣。

江問卿將我往前輕輕一推:

“去吧,阿鸞。”

可他前腳剛走,後腳便有一隻腳狠狠踹在我膝窩上。

我一個踉蹌撲倒在地,掌心磕在碎石上,皮開肉綻。

“你以為遊山玩水呢?”

那官差蹲下來,捏住我的下巴,迫我仰起臉:

“白淨著這張臉就想走?”

我渾身發抖,尚未來得及開口,便見他夾出一塊刻著字的印,熱氣撲麵而來,灼得我眼中落淚。

“不......”

我掙紮著要退,卻被死死摁住。

那塊烙鐵狠狠印上我的麵頰。

“啊——!”

一聲慘烈的哀嚎從喉嚨裏迸出來,我疼得在地上打滾,指甲摳進泥土裏。

江問卿。

這就是你所說的打點。

十年情分,抵不過他一樁體麵。

你好狠。

我伏在塵土裏,眼淚和著血一起淌下來,可那燙傷的疼痛遠不及心口那一刀來得深。

不等我緩過氣,枷鎖便套上了脖頸。

那官差拽著鎖鏈往前一拖,語氣不耐:

“快走,莫要耽擱小爺的時辰。”

我開始了一路的顛沛流離,白日裏烈日當空,討一口水喝也要挨一記耳光。

夜裏蜷縮在破廟或露天地裏,發著高熱卻無人問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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