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婆婆的屍體被拖走了,在地上拖出兩道長長的血痕。
她被拖過廣場的時候,有弟子嫌臟,捏著鼻子往後退。
沈瑤光拿絲帕擦了擦手指上的蜜餞汁,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師尊,今日的賀禮還沒結束吧?」
師尊聞言抬頭。
「自然還沒有。瑤光想要什麼,盡管開口。」
沈瑤光走到問罪台邊看著我。
她彎下腰,離我很近,近到我能聞到她身上冷冽的花香。
「聽說這個雜役以前偷偷修補陣法?」
師尊臉色微變。
「此事執法堂已經查實,她是在暗中破壞。」
沈瑤光打斷他,露出微笑。
「我不是問這個。」
「我是說,她既然懂陣法,那她身上是不是還藏著什麼我們不知道的東西?」
師尊沉默片刻。
「你是說......」
「搜魂。」沈瑤光直起身,回到玉椅上坐好,「當著所有人的麵搜她的魂。我倒要看看,一個雜役身上,能藏多少秘密。」
施術者可以強行翻閱對方的所有記憶,但代價是被搜者的神魂會受到不可逆轉的損傷。
輕則癡傻,重則魂飛魄散,
因過度殘忍搜魂術是所有正牌宗門的禁術。
師尊猶豫了一瞬。
「也好。,正好查查她是否還有同黨。」
他走過來,五指按上了我的天靈蓋。
靈力灌入的一刹那,我的腦子像被人用燒紅的鐵棍來回攪動。
所有的記憶被翻了出來。
五歲,在後山石壁上看到那行字。
六歲,第一次割開手腕給靈脈澆血,疼得哭了一整夜。
八歲,學會了看懂陣紋,開始修補靈脈上的裂縫。
十歲,發現靈脈深處有一道更古老的封印,上麵寫著:「此印鎮魔,非至純至善之靈血不可養。印破則魔出,天下大劫。」
十二歲,開始用自己的血同時澆灌靈脈和那道封印。
每一個夜晚。
每一滴血。
這些記憶像河水一樣從我腦中奔湧而出,流入師尊的感知。
廣場上架著巨大的映靈鏡,師尊看到的一切,所有人都能看到。
弟子們看到了那些畫麵。
一個瘦小的女孩,趴在陰暗潮濕的地底,手腕上是密密麻麻的新舊傷疤。
她的血滲進陣紋,陣紋亮起微弱的光,然後暗去。
她一次次地割,一次次地滲。
年複一年。
有人小聲在議論。
師尊的手指在我頭頂顫了一下。
但他很快恢複了鎮定。
他把手收回去,轉向眾人。
「諸位也看到了。」他的聲音沉穩,沒有一絲動搖,「此女深諳蠱惑之術,這些所謂的記憶,不過是她提前偽造的障眼法,就是為了在今日博取同情。即便你真做了這些,也抵不了你勾結魔族的罪名。」
台下響起了附和的聲音。
「對!肯定是偽造的!」
「一個雜役怎麼可能懂封印陣法?」
「聖女才是真正守護宗門的人!」
沈瑤光在玉椅上靜靜地聽著。
映靈鏡中最後一幅畫麵,是那道古老封印的全貌。
封印上布滿了細密的裂紋,中心處有一個黑色的漩渦,正在緩慢地旋轉。
那個漩渦裏,藏著某種讓人不寒而栗的氣息。
沈瑤光看著那個漩渦,嘴角微微翹了翹。
師尊重新走到我麵前。
「最後一件事。」
他從袖中取出一柄鏽跡斑斑的短劍。
我認得那把劍。
那是我在後山石壁旁邊的泥土裏挖出來的,和那行字埋在一起。
劍身上刻著兩個古字:「清微」。
那把劍沒有靈氣,不能飛,甚至連切菜都費勁。
師尊把短劍舉起來,在眾人麵前展示了一圈。
「這是在她床鋪下搜出來的。上麵殘留著微弱的魔氣。」
他把劍扔在地上,抬起腳,踩了下去。
鏽跡斑斑的劍身在他的靈力下碎成了幾截。
「證據確鑿,清微勾結外魔,罪無可恕。」
師尊轉身,麵向沈瑤光。
「聖女。今日是你生辰,為師想將處決此女作為賀禮。你意下如何?」
沈瑤光從玉椅上起身。
她走到問罪台中央,環顧四周。
滿山弟子跪伏在地,山呼聖女千秋。
她站在萬人之上,毫無波瀾的說。
「既是賀禮,那就用萬劍穿心吧。體麵一些。」
萬劍陣在問罪台四周緩緩升起。
三千六百把飛劍懸浮在半空中,劍尖齊齊對準了我。
師尊看向顧長淵。
「長淵,你來動手。」
顧長淵走到陣法中樞前麵。
他的手搭在啟動陣法的令牌上。
我最後看了他一眼。
但那雙我曾經熟悉的眼睛裏,什麼都沒有。
「顧長淵,」我說,聲音很輕,「那年大雪封山,靈脈裂了一道口子,差點炸毀整個後山。是誰連跪了三天三夜,用血把裂口重新封上的?」
他的手指在令牌上停了停。
「不記得了。」
他按下了令牌。
三千六百把飛劍同時動了。
劍風灌滿了整個廣場。
我閉上了眼睛。
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但在萬劍落下的前一刻,我忽然聽到了一個聲音。
從我自己身體深處,從骨頭被抽空後留下的空洞裏傳來的。
「孩子,你終於可以不必再撐了。」
然後萬劍穿體。
我的意識在碎裂。
最後殘留的一縷神識裏,我看到了一些不屬於我的畫麵。
一個白發老人站在山巔,腳下是初建的蒼穹宗。
他割開自己的手腕,鮮血化作陣紋,一圈一圈鋪滿整座山。
封印落成的那一刻,他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弟子們。
然後縱身跳入封印中心的深淵。
他跳下去之前說了一句話。
「千年之後,我會回來。」
我的神魂炸碎了。
最後的知覺裏,我聽到廣場上山呼海嘯。
「恭賀聖女,仙途永昌!」
然後,大地在顫抖。
問罪台下方,那條被我用血澆灌了十二年的靈脈,光芒驟滅。
整座蒼穹山的護山大陣,從中心向外,裂紋蔓延到每一個角落。
沈瑤光站在問罪台上,身後三千六百把劍插在我的屍骨裏。
所有人都在狂歡。
沒有人注意到她臉上的笑容變了。
不再是聖女端莊的微笑。
她張開雙臂。
聖光從她身上剝落,一片一片碎裂。
露出底下翻湧的、濃稠的、漆黑的魔氣。
大陣碎裂的聲音太大了,終於蓋過了歡呼聲。
第一個反應過來的是師尊。
他猛地回頭,看到天空的顏色正在改變。
湛藍變成血紅,白雲化作黑煙。
大地的裂縫裏湧出無數慘白的手,那是被封印了千年的怨魂。
師尊的聲音在發抖。
「怎麼......怎麼會......」
沈瑤光輕輕笑了。
她的聲音變得低沉,帶著遠古的回響。
「多謝你們。」
「親手為我,打碎了這個關了我千年的囚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