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婆婆是後廚的老雜役,啞了一輩子,從我被撿回宗門的那天起就一直照顧我。
別人不願意幹的活,她替我幹。
別人克扣我的飯食,她把自己那份省下來給我。
冬天靈脈結冰,我要下去澆血的時候,她就在地洞口守著,懷裏揣一個灌了熱水的銅壺,等我爬上來,把銅壺塞進我懷裏。
她不會說話,但每次看到我的時候,她那張滿是皺紋的臉就會擠出一個笑來。
那是這個宗門裏唯一不帶惡意的笑。
她拄著拐杖從人群裏擠出來,步履蹣跚,身上還穿著灶房沾了油漬的粗布衣裳。
兩個外門弟子攔住她,被她用拐杖敲開。
她衝著師尊的方向跪下去,一下一下地磕頭。
額頭撞在石板上,「咚、咚、咚」的求情。
用她唯一能用的方式。
師尊皺起了眉頭。
「哪來的老東西,趕出去。」
兩個弟子上前拉她,她死死抱住問罪台的石柱,不肯鬆手。
磕頭磕出的血糊了她半張臉,她渾濁的眼睛裏全是淚。
她扭過頭看我。
朝我伸出手。
那隻布滿老繭和凍瘡的手,顫巍巍地,夠不到我。
再這個宗門裏,現在隻有她對我好了,我不忍心她這樣。
「婆婆。」
「別求了。走吧。」
她繼續磕頭,額頭的傷口越來越深,血滴在石板上,一滴一滴。
廣場上安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嗤笑出聲。
「一個老啞巴也來湊熱鬧?」
「雜役護雜役,倒也般配。」
顧長淵走了過來。
「老人家,別鬧了。」
婆婆不理他,繼續磕。
顧長淵抬腳踢開婆婆的拐杖,拎著她的後領把她提起來。
婆婆在半空中掙紮,嘴裏發出嗚嗚的叫聲。
「放下她!」我喊了出來。
顧長淵看向沈瑤光。
沈瑤光正在吃侍女遞上來的蜜餞,聞聲抬了抬下巴。
「吵。」
隻有一個字。
顧長淵拔劍。
當我看到那道白光的時候,什麼都來不及做。
連喊都沒來得及再喊一聲。
劍從婆婆的喉嚨穿過去,又從後頸穿出來。
婆婆的身體在半空中抽搐了兩下,然後被顧長淵隨手扔在地上。
她的眼睛還睜著,嘴巴張合著,像是想說什麼。
血從她脖子上的傷口湧出來,漫過石板的縫隙,流到我的膝蓋邊。
她每年冬天塞給我的銅壺一樣溫暖。
顧長淵踩著那灘血走到我麵前,低頭看了看自己沾血的靴尖,微微蹙眉。
「一個老奴,也敢質疑聖女?」
他用靴底在石板上蹭了蹭。
「清微,你看看你身邊都是些什麼人。難怪淪落至此。」
我低下頭,看著婆婆漸漸失去溫度的手。
那隻手還保持著朝我伸出的姿勢。
我很想去握住她。
但我的手筋斷了,手指蜷在一起,動不了。
台下有人在議論。
「死了?就這麼死了?」
「一個啞巴雜役而已。」
「該不會還要為一個雜役收屍吧?扔到亂葬崗就是了。」
我聽著這些話,我的心涼了。
我對這個地方殘存的最後一點點眷念都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