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夜市收攤的時候，隔壁王姐鬼鬼祟祟地遞過來手機。

“桂蘭，你看看這個......“

屏幕上是一條朋友圈。

我兒子劉明遠，穿著筆挺的西裝，摟著一個漂亮姑娘，站在鮮花拱門下。

配文：今日大婚，此生有幸。

我愣住了。

他結婚了？沒告訴我？

往下翻，評論區有人問：你媽沒來嗎？

他回複——

“我媽十年前就走了，這是我最大的遺憾。“

我的手開始發抖。

十年前，我正蹲在夜市地上，就著路燈給他數大學第一學期的學費。

我沒走。

我活得好好的。

我不顧手上還沾著燒烤的炭灰，撥通了兒子電話。

那邊很吵，音樂聲、笑聲、碰杯聲。

“誰啊？“他聲音輕快，帶著醉意。

“你媽。你那個死了十年的媽。“

那邊一瞬間安靜了。

那邊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明遠，誰的電話？“

他說：“打錯了。“

然後掛了。

我站在原地，攥著手機，指節發白。

王姐小心翼翼地看著我：“桂蘭......“

“收攤吧。“

我把手機還給她，轉身把烤爐上的串全倒進了垃圾桶。

......

那天晚上我沒回家。

在夜市後麵的倉庫裏坐了一整夜。

這間倉庫我租了二十年。

沒錢的時候，我帶著兒子就睡在這裏。

地上鋪張涼席，他睡裏麵，我擋在外麵。

冬天冷得牙齒打顫，他把小手伸過來暖我的臉。

“媽媽別怕，我長大了賺大錢給你花。“

那年他五歲。

他爸剛走。

工地腳手架塌了，整個人埋在底下，送到醫院已經沒了氣。

賠了八萬塊。

我攥著存折站在殯儀館門口，覺得天塌了。

我沒什麼文化，初中沒讀完就出來打工。

除了烤串，什麼手藝都沒有。

那年我二十六歲。

一個人，一個五歲的兒子，一輛破三輪車，一個鐵皮烤爐。

全部的家當。

有人勸我改嫁。

“你長得不差，找個條件好的嫁了，總比一個人扛著強。“

我沒嫁。

不是不想，是不敢賭。

我親眼見過後爸打繼子的事。

我什麼苦都能吃，但絕不讓任何人碰我兒子一根手指頭。

於是一個人扛著。

白天進貨、醃肉、串串。

晚上出攤，幹到淩晨兩三點。

夏天的夜市像個蒸籠，油煙裹著熱浪，蚊蟲成片往身上撲。

冬天的夜市像個冰窖，手凍得裂口子，碰到鹽水能疼得打哆嗦。

但我不怕。

窮人家的孩子沒資格怕。

兒子也爭氣。

從小成績好，年年拿第一。

中考全區第三，高考進了省城重點大學。

拿到錄取通知書那天，我在夜市擺了一桌，請所有老鄰居吃燒烤。

端著啤酒，哭著笑著說——

“我兒子要當大學生了！“

那是我這輩子最驕傲的一天。

我以為，他飛出去了，總會回頭看我一眼。

就算不拉我一把，起碼記得他是從哪裏起飛的。

沒想到。

他飛出去之後，做的第一件事——

是告訴所有人，他腳底下那個破夜市、那個烤串的女人。

不存在。

死了。

十年了。

倉庫的牆上有一道舊劃痕。

是他小時候用鐵釘刻的。

歪歪扭扭四個字——媽媽最棒。

我伸手摸了摸。

牆皮粗糙，刻痕很淺。

再過幾年可能就磨沒了。

就像我在他生命裏的痕跡一樣。

他嫌太淺了，不好看，想都不想就能抹掉。

但這麵牆記得。

我也記得。

天亮了。

我洗了把臉，開始幹活。

二十年前我就知道，哭解決不了問題。

燒烤還得賣，日子還得過。

但有些賬，我劉桂蘭，遲早要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