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院子裏霎時安靜下來,連風都仿佛停了。
這些平日裏十指不沾陽春水的貴女們,麵麵相覷,以為自己聽錯了。
“抄,抄經?”柳煙的嗓子都有些幹澀。
“對。”宋經雲點頭,表情再認真不過。“《地藏菩薩本願經》,一人十遍。抄不完的,就是心不誠。心不誠的人,怎麼能留在東宮,近身伺候殿下呢?”
她拍了拍手。
王德忠立刻會意,一揮手,幾個小太監便搬來了長案、蒲團、筆墨紙硯,一字排開,陣仗十足。
“這......”張姑娘臉色發白,“我們是來......我們不是來當抄書匠的!”
“放肆!”王德忠尖著嗓子嗬斥一聲,“宋小姐的話,就是殿下的意思!你們是質疑殿下,還是質疑皇後娘娘送宋小姐來的決定?”
一頂大帽子扣下來,誰也擔不起。
柳煙咬著唇,看著麵前的筆墨,隻覺得眼前發黑。她那雙引以為傲的纖纖玉手,是用來彈琴畫畫的,不是用來做這種苦差事的。
十遍《地藏經》,手不得廢了?
“當然,你們若誰覺得自己做不來,現在就可以出宮。”宋經雲慢悠悠地補充道,“我自會向殿下回稟,說某某府上的姑娘,嫌為殿下祈福是苦差事,不願受累,已經回府了。”
這話的殺傷力,比讓她們站一天太陽還大。
她們是帶著任務來的,若是就這麼灰溜溜地回去,不僅自己成了笑柄,身後的主子也不會放過她們。
一時間,所有人都被架在了火上烤,進退兩難。
看著她們由紅轉白,又由白轉青的臉色,宋經雲心裏那點鬱氣,總算是散了。
她就是要讓她們知道,東宮不是菜市場,不是誰想來就能來的。
她宋經雲,才是這裏的女主人。
“王公公,勞您看著她們了,別讓墨點子汙了這院子。”宋經雲丟下這句話,轉身就走,深藏功與名。
她得回去看看她的太子殿下了。
......
內殿。
沈厭離聽著柯一的實時稟報,手裏翻書的動作就沒停過。
當聽到宋經雲讓一群嬌滴滴的美人抄佛經時,他手上動作一頓,嘴角不受控製地揚了揚。
這女人,還真是有趣。
“殿下,宋小姐這一手,可是把懷王他們的臉都打腫了。”柯一也是忍著笑。
這比直接把人趕出去高明多了。
既給了各府麵子,讓他們的人留下了,又讓那些探子成了擺設,什麼也做不了,隻能在院子裏當個抄書的菩薩。
“她倒是會借勢。”沈厭離放下書,語氣聽不出喜怒。
他給的權,她用得半點不客氣。
“殿下,宋小姐求見。”王德忠的聲音在門外響起。
沈厭離重新拿起書,恢複了那副病弱太子的模樣,淡淡道:“讓她進來。”
宋經雲一進殿,就聞到一股更濃的藥味。
她快步走到床前,看著沈厭離蒼白的臉色,眼中流露出恰到好處的擔憂。
“殿下,您感覺怎麼樣?那些人臣女已經打發了,不會再來煩您。”
沈厭離抬眼看她,那雙清亮的眸子裏,映著的全是他的身影,真摯得仿佛能溺死人。
他忽然想,這雙眼睛裏,有幾分是真,幾分是假?
“辛苦你了。”他輕咳兩聲,聲音虛弱,“那些人背景複雜,你這麼做,不怕得罪人?”
“為了殿下,臣女什麼都不怕。”宋經雲說得斬釘截鐵,“她們若敢有怨言,就是對殿下不敬。臣女身為未來的太子妃,自然要為殿下掃清這些障礙。”
她一邊說,一邊極自然地拿起旁邊的軟枕,墊在沈厭離身後,讓他靠得更舒服些。
指尖不經意地擦過他的脖頸。
沈厭離身子一僵。
又是這種感覺。
這女人,總是在不經意間,做些撩撥人的小動作。
他垂下眼,掩去眸中的深意。
“孤乏了。”
“那臣女在這裏陪著您。”宋經雲順勢在床邊的腳踏上坐下,一副要守到天荒地老的樣子。
沈厭離:“......”
他隻是想讓她出去。
內殿靜的掉根針都能聽見。
沈厭離閉著眼,能感覺到宋經雲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臉上。她坐的極近,裙擺掃過他的靴尖。這女人嘴上說著一見傾心,手底下的動作卻利索的過分。
她伸手探向他的額頭。
沈厭離沒躲,任由那隻微涼的手貼上來。
“殿下沒起熱,隻是這臉色實在瞧著不好。”
宋經雲收回手,指尖順勢在他耳根處擦過。沈厭離喉結滾了滾,睜開眼時,眸色暗沉。
“宋小姐,孤這寢殿不留外人過夜。”
“臣女不是外人,是殿下的未婚妻。”宋經雲回的順口,半點沒有羞怯,“聖旨已下,臣女的名聲早就記在東宮的賬上了。殿下若是這時候趕我走,明日宮裏傳出的閑話,指不定說臣女如何被殿下嫌棄,到時候宋家那對母女怕是要放鞭炮慶祝。”
沈厭離看著她。這女人變臉變的真快。在宋家時那麼凶,到了他麵前,卻賴著不走。
“你倒是看得透徹。”
“活過一遭的人,總歸要長點記性。”
宋經雲話裏有話,沈厭離聽出了端倪,卻沒深究。他現在更在意的是,這女人到底想從他這兒得到什麼。
王德忠端著藥碗進來,藥汁漆黑,苦澀的味道瞬間蓋過了屋裏的熏香。
“殿下,該服藥了。”
宋經雲起身接過藥碗,指尖在碗沿試了溫度,隨後舀起一勺送到沈厭離唇邊。
沈厭離盯著那勺藥,沒動。
“臣女試過毒了。”宋經雲壓低聲音,湊近他耳畔,“殿下放心,我比任何人都希望您長命百歲。”
這話透著股狠勁,像是在立下盟誓。
沈厭離就著她的手喝了藥。藥汁入喉,苦的他眉頭緊皺。宋經雲從袖中摸出一顆蜜餞,不由分說的塞進他嘴裏。
指尖不可避免的觸碰到他的唇瓣。
沈厭離僵住,嘴裏的清甜蓋過了苦味,可心裏的那股燥意卻又燒了起來。
“宋經雲。”
“臣女在。”
“你膽子很大。”
“不大點,怎麼在這宮裏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