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已經朦朦亮了,小舟已過了四重關,最後一重關一過,不多久便可登岸。
沱翁搖櫓的手緊了又緊,第五重關全是險灘漩渦,稍不留神便舟毀人亡。比起前麵四重關,這第五重關最難捉摸。沱翁駕舟幾十年,從沒摸清過它的脾性,許多次他都險些喪命於此。過了五重關,就離開楠江水域了,就隔絕了楠島,想於此,沱翁生起濃濃的憂鬱。
突然,前方幾百米處翻滾起一層江浪,好像有什麼東西在江裏鼓動,沱翁馬上停了手上的動作,直直地盯著前方。由於天色尚未大開,那層江浪隱隱約約的,而並不往前推動,仿佛定在那兒,居然在往上長?
沱翁預感不妙,先前遭遇銀掌魚死於江麵,他已存疑,懷了戒備,現在又出現那樣的怪異江浪,絕非偶然。
“徐姨!”他朝艙裏叫一聲。
“哎。”徐姨鑽出艙,“有事?”
沱翁道:“叫醒三小姐,恐有變故。”
徐姨不便多想,又回艙搖醒水清。可就在這時,小舟輕微搖晃起來。徐姨感覺出來了,這根本不是搖晃,是有一股力量把小舟吸向一個地方,舟底與江水摩擦出“哧哧”的聲響。
“快!快出來!......”
“糟了!”徐姨拉著水清飛快跑出艙,水清剛醒來,遇著小舟飛速前跑,好不奇怪,“這船開得這麼快,不會是沱翁使了法術吧。”徐姨匆匆交代,“抓緊我,事情不好。”
來到艙外,隻見沱翁雙手把持著槳,想阻止小舟前衝,然而那股看不見的力量太強大,沱翁費盡力氣,仍是徒勞。與此同時,前方那層江浪如築壁堡般,越築越高,形成一麵巨大的浪牆,轟轟的聲音,震耳欲聾。小舟正是向著浪牆衝去!
徐姨和水清看得呆了,小舟與浪牆相撞,那他們——不容多想,徐姨急的大叫:“這可怎麼辦?”水聲太大,徐姨的叫聲被淹沒了。
掌著槳的沱翁,漲紅了眼,白須因為用力不住抖動,他回頭喊道:“做好準備——”
徐姨不知該如何應付眼前的突變,一旁的水清更是傻了眼,張著嘴想驚叫出聲,卻一個字吐不出。徐姨定定神,忙抓住水清,大聲叫道:“水清,抓緊!不要鬆手!”
突然前方又是一變,那麵聳立的浪牆搖身一變,竟是一座窟壁,好似千瘡百孔,醜陋不堪,湧向窟壁的江水狠狠撞擊在上麵,隨及便反濺回來,驟成萬千雨花石,壯觀而可怖。
那窟壁越聳越高,像一頭龐然巨物,令人生畏,漸漸的窟壁幻變出一張怪異的臉,似乎僅有一個表情,那個表情卻足以令人心裏發寒。
跟著小舟就要撞上窟壁,可是一股反彈力量,又將其撲打回來,小舟像一片不由自主的葉子,隨波翻滾,整個過程短暫,迅速,小舟便直插進江中,如箭,瞬間沉沒。
這突生的變故,沱翁決然未曾預料到,但他反應快,水性好,入江便劃出防水牆,將自己圈於透明的一艘方舟內,然後他四下尋找徐姨和三小姐。隔他不遠的徐姨依靠自身幻術,避於水球,三小姐就慘了,在水中張皇的手腳亂揮,不一會臉都漲青了。沱翁眉毛一動,下巴的白須突地伸長,如遊蛇係著三小姐將她拉入方舟,徐姨見三小姐平安,心安定下來,就遊到方舟旁。
“啵。”徐姨騰出水球,周圍的江水微微震蕩開去,同時她身子一擠,隻覺麵影在眼前一晃,便已置身方舟。
“水清,怎樣了?”一進方舟,徐姨立即奔到三小姐身旁。
水清吐了幾口水,緩過勁來,道:“嗆......嗆死我了......嗆死了......”
徐姨忙拍了拍水清的背,替她整理了一下頭發。沱翁鬆開三小姐後,放眼觀察,道:“我們必須趕快走。”
等水清恢複過來了,徐姨回頭問道:“我們還走得了嗎?”
沱翁道:“離開楠島恐怕很難,我們先回去找島主,讓他想辦法。”
言外之意,隻有島主知道到底是怎麼了,這一連串突生變故背後是厄運的來臨麼?
沱翁駕著江底方舟返回楠島。
一路上江底起了變化,還能見到一些死魚,惟獨沒有銀掌魚,比如金槍蝦和不倒蟹,紛紛出洞,趕著跑向更深的水底岩縫,就連彩色鞭也遊出洞穴,加入逃跑隊伍。沱翁對彩色鞭非常了解,這是楠江最懶的魚類,許多人因之稱為蛇魚,它的長相及體形,確也似於一條短尾蛇。彩色鞭可以一輩子不出洞,它們以從洞邊路過的魚蝦為食,如果一直沒有魚蝦經過,它們就一直挨餓,很少見它們因饑餓而出外覓食的。像這樣的魚,逼它出洞比登天還難。——現在彩蛇鞭居然結對逃出洞穴?沱翁難以相信,而又覺得事情越來越不可捉摸,仿佛一張天網罩下,將一切正常的秩序打亂。
水清從未受過這樣折騰,不由怨氣大生,剛才還在江麵,一個跟鬥落下,已經江底了,害得她吞了幾口江水,這時她噴出氣來:“這是誰跟本小姐開玩笑,看我這身,水嘰嘰,狼狽啊,今天是什麼鬼日子,本小姐非殺了那個作怪的家夥。”
徐姨對此道不清一個為什麼,她安慰三小姐道:“丫頭,別生氣了,徐姨我活了這麼久,也很少遇到這番驚險,我們回去問問島主,到了島上,什麼都不用擔心了。”
一聽說回島,水清歡喜起來:“好耶,回去後告訴爹,讓他派佛師兄如果(丁園長)來打敗那個阻止我們的怪物,割他的喉嚨,剖他的肚子,剁碎他,哼。”神情似乎已經出了口惡氣。
方舟越過進島的一層大縫隙,就駛入一條漆黑的甬道。這是一條古甬道,據說楠島人未在楠島定居前就有了,也不知何人所開,用途是什麼。照目前情勢看,沱翁猜到了,因為這條甬道可直達島腹,仿如秘密的棧道,用於特殊情況下的用途。而知道此甬道的人不是很多,徐姨便從不知曉有此甬道,旋又想,這不奇怪,楠島的秘密神奇何止於此,比如那座楠聖山,除了島主,誰能不心懷敬畏?
過了沒多久,方舟前方突現一塊亮光,當駛出甬道,水質不再碧綠,而是澄亮,白淨。方舟停止前進,徐徐上升,終於衝出水麵。
水上的世界清新如畫,水鳥在水麵滑行嬉戲,遠處的岸邊成排的樹木蒼翠欲滴,更遠矗立著一座大山,高而挺拔,那山便是楠島唯一一座山——楠聖山。他們所在的這片水域,即是楠島唯一的一個湖:鐮月湖。此湖似鐮如月,柔媚中有冷峻。而這鐮月湖竟連著島外的楠江。
對於鐮月湖,三小姐碧水清不陌生,她經常指揮丁園長帶她來此,不是劃船便是采摘湖岸野地的花朵,所以當她看到鐮月湖出現在眼前,驚喜的大叫:“鐮月湖!是鐮月湖呢!我們回到楠島了......”
徐姨決料不到前不多時幾人決意離島,這會兒又回來了,從心底她是不願離開的,然而兜一圈回來後,她想到的不是慶幸,而是擔心,濃重的墨色反而更加劇烈地在心裏塗抹。
沱翁駕著方舟抵岸,剛踏上岸,他們身後“啵”一聲,湖水微漾起水花,像被人擾癢的嗬嗬笑。
走出鐮月湖,來到了去楠莊的小路,卻撞見一個人,這人半長頭發四下散灑,透出勁利,身形靈動若飛,眉宇含著神采,一柄雕花短劍斜插在腰間,不注意以為是匕首。見了沱翁等三人,他止住腳步,疑惑的看著他們。沱翁和徐姨奉島主之令帶三小姐離島而去,算時辰,已經離開楠江水域了,怎麼他們還在楠島?
“嘿,丁園長,如果。”三小姐甩著頭發,迎上去,一下扭著那人手臂。
這人正是掌管楠島花圃園的掌園人丁如,丁如是到楠島各處查看有無異常的,島主特別吩咐,尤其要留意楠聖山與鐮月湖,隻要有一點異常,即刻向他稟報。丁如剛查看了楠聖山的狀況,正想前往鐮月湖,就遇上了三小姐等人。
“如果,又看見你了,好高興哩,你想不想我啊。”三小姐圍著丁如繞圈,一副喜樂樣兒。
丁如揚眉,笑道:“三小姐,你們不是離開楠島了,又回來幹嘛?”目光盯到對麵的徐姨和沱翁身上。
徐姨這才道:“這一番驚嚇,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說——”
尚未說下去,三小姐接過話來,以誇張的語氣道:“可別說了,嚇死我耶,如果,你知道嗎,那些魚,銀掌魚全死了,一大片的死了,我的眼睛都快被那些銀片弄花了,你看,我就取了些銀片。”說著從隨身口袋中摸出一隻銀片,“瞧,從銀掌魚身上弄的,貨真價實。”
丁如盯著那隻銀片,臉色灰沉。
“這還不算啥,我們還遇到了大妖怪。哇,那妖好凶,立起來像,像楠聖山那麼高大,身上全是些漏洞,像被劍刺了許多窟窿,好可怕,我們呀,差點給他吞吃了——”見丁園長流露焦急之色,即哈聲一笑,“可惜我使了一個騰挪大法術,要不然我們早成了那妖的口中食,所以才有機會站在你麵前說話。”
丁如聽了後,甚是忐忑,他見徐姨和沱翁未置一詞,便知三小姐絕非信口開河了,照這樣看,島主的種種安排與憂慮是有道理的。
“不如這樣吧,”丁如道,“我們回去問島主,讓他定奪。”
沱翁理理白須,道:“我也正有此意。”
空中雖然仍有太陽,但非常朦朧,像被一塊厚實的白帆遮著,世界比黑暗當然光明,卻總覺一股陰森之氣彌漫。使人喪失鬥誌,變得頹廢,不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