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晚上蕭祁來了坤寧宮。
他沒提白天的事,隻是坐在榻上翻看折子。
我在燈下理賬本,一筆一筆核對。
他終於忍不住了。
“清月那邊,你別放在心上。”
“她就是心腸軟,見不得將士受苦。”
“嗯。”
“母後也是心急戰事。”
“國庫空虛,你身為國母,理應做個表率。”
“嗯。”
他把折子擱下來,轉過身正對著我。
“商枝,你是不是對清月有什麼意見?”
我停下筆,看著他。
上輩子我會說沒有。
然後他就會鬆一口氣,覺得這件事過去了。
“你想聽實話?”
“你說。”
“你立我為後,是為了讓江清月能幹幹淨淨地做她的才女。”
蕭祁的表情僵了一瞬。
“你胡說什麼。”
“我不胡說。”
“你娶我之前,國庫連百官的俸祿都發不出。”
“你心疼她,不願她跟著你受苦,所以你需要一個人來填這個無底洞。”
“我出身商賈,有錢,還好糊弄。”
“沈商枝!”
他站起來,喉結滾動了一下,像是在壓怒氣。
“朕立你為後,是因為朕願意。”
“那你大婚那天,為什麼先去承乾宮坐了半個時辰?”
他的嘴唇動了動,沒說出話來。
我記得那天。
洞房花燭,我穿著鳳冠霞帔等了他一整夜。
宮女悄悄來報,說皇上在宸妃娘娘宮裏說話,讓我先歇著。
我等到天亮。
他進來的時候眼圈是紅的,身上帶著一股淡淡的墨香味。
那是江清月常熏的香。
“那天清月心悸病發,朕去看了一眼。”
“嗯,看了一眼,坐了半個時辰。”
“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把賬本合上,看著他的眼睛。
“我想說,你不用對我愧疚。”
“你立我有你的理由,我嫁你也有我的考量。”
“但我不會再拿我的嫁妝去填國庫的窟窿。”
“鹽井不借,私庫不動。”
“你若覺得我不懂事,可以去跟清月商量,看她那清高的才情能不能變出銀子來。”
蕭祁站在原地,半天沒動。
他不習慣我這樣說話。
上輩子的我溫順安靜,從不反駁,他說什麼就是什麼。
“你變了。”
“沒變。”
“我隻是不裝了。”
他沉默了很久,拂袖走了出去。
門關上的那一刻,我聽見殿外傳來江清月的聲音。
隔著夜風,細細的。
“陛下,您怎麼了?”
“是不是皇後姐姐又......”
“沒事,清月,你早些歇著吧。”
又。
這個字用得真好。
好像我才是那個無理取鬧的人。
我吹了燈,躺在床上。
黑暗裏我想起上輩子的自己。
想起我怎樣一點一點把沈家的家底掏空。
怎樣一步一步退到坤寧宮的角落。
怎樣在所有人的眼神裏變成一個滿身銅臭的笑話。
最後連死都是因為不配和他們葬在一起。
蕭祁的遺詔裏沒有我的名字。
兒子的眼神裏沒有不舍。
太後遞過來的白綾,甚至是我親自采買的。
我閉上眼睛。
明天蕭祁就要出征了。
上輩子我給他捐了三十萬兩軍餉,熬夜籌措糧草。
他收下了,轉頭就記在了江清月的名下。
江清月給了他一個平安符。
他貼身放著。
這輩子我一文錢都不會出。
他愛貼身放誰的東西,跟我沒關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