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入東宮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要難熬。
太子妃出身名門,對我這個靠著父蔭才得以進門的孤女,處處打壓。
太子對我,也隻是利用。
他會在需要安撫父親舊部時,來我宮裏坐坐,擺出一副恩愛夫妻的模樣。
更多的時候,我的長信宮冷得像一座冰窖。
我不在乎這些。
我用太子側妃的身份,勉強保住了鎮北侯府的牌匾。
我將父親的舊部,一個個安插到太子身邊,為他鞏固勢力。
我將自己的一切都押在了太子身上。
五年後,老皇帝駕崩,太子登基,是為新帝。
太子妃因犯錯被一紙休書送回家族。
我順理成章,被冊封為皇後。
入主中宮那日,我站在鳳儀宮的最高處,俯瞰著整座皇城。
我做到了。
我為父親,為侯府,掙來了一世的安穩與尊榮。
我偶爾會想起那個決絕的雨夜,想起他泛紅的眼睛。
心裏會泛起一絲微不可察的刺痛,但很快就被我強壓下去。
路是我自己選的。
我沒有資格後悔。
直到那天,新帝在禦書房與我商議北境戰事。
“皇後,你可知如今羌人部落的首領是誰?”
我搖頭。
“說來也巧,此人竟與你有些淵源。”
新帝從一堆奏折中,抽出一本遞給我。
我打開,看到了一個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歸義侯,阿鷹。
奏折上說,三年前,一個名叫阿鷹的羌族青年,整合了四分五裂的羌人殘部,主動向大周歸順。
他驍勇善戰,屢立奇功,不僅平定了羌人內亂,還多次擊退來犯的北狄騎兵。
新帝龍顏大悅,親封他為“歸義侯”,賜府邸,掌一方兵權,鎮守北境。
我拿著奏折的手,微微顫抖。
阿鷹。
他沒有死,他回來了。
以一種我從未想象過的方式。
慶功的宮宴上,我見到了他。
他穿著一身玄色金線的侯爵禮服,身姿挺拔,麵容冷峻。
歲月在他臉上刻下了風霜的痕跡,卻也讓他褪去了少年的青澀,更添了幾分迫人的威勢。
他不再是那個跟在我身後,笨拙學寫字的馬奴了。
他是大周最年輕的侯爺,手握重兵,萬眾矚目。
宮宴上,他成了眾人巴結奉承的中心。
他應付得遊刃有餘,舉手投足間,已與京城的世家貴族無異。
他沒有看我,一眼都沒有。
仿佛我隻是鳳位上一個無關緊要的背景。
直到酒過三巡,他端著酒杯,穿過人群,一步步向我走來。
我的心跳,在那一刻幾乎停止。
他走到我麵前,躬身行禮,姿態標準得無可挑剔。
“臣,歸義侯,敬皇後娘娘。”
他的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
那雙曾映著漫天星辰和我影子的眸子,如今深得像一潭古井,再也看不到底。
我端起酒杯,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來維持臉上的端莊笑意。
“歸義侯平身。你為國盡忠,勞苦功高,是社稷的功臣,本宮與陛下,都感念在心。”
我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辛辣的液體灼燒著我的喉嚨。
他亦飲盡,然後再次躬身。
“謝娘娘。”
說完,他轉身離去,沒有半分停留。
我看著他的背影。
我們之間,隔著君臣之禮,隔著鳳位與臣位之間遙遠的距離。
也隔著那年我親手遞出去的身契,和一句殘忍的“我不要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