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侯府的天,是從父親的死訊傳回京城那天開始塌的。
我唯一的哥哥,鎮北侯府的世子,在聽聞噩耗的當晚,卷走了府中所有能帶走的金銀細軟,連夜逃了。
他留下一封信,說侯府大勢已去,他要去南邊過逍遙日子。
我看著那封信,氣得渾身發抖,一口血噴了出來。
“大小姐!”
阿鷹衝進來,一把扶住我搖搖欲墜的身體。
他看著我嘴角的血,眼裏的殺氣肆意。
“我去殺了他!”
“回來!”
我厲聲喝住他。
“殺了他有什麼用?侯府怎麼辦?府中上上下下幾百口人怎麼辦?”
我癱坐在冰冷的地上,一夜未眠。
侯府的爵位傳不到我一個女子身上,哥哥跑了,這偌大的府邸,很快就會被朝廷收回,被那些虎視眈眈的政敵啃食幹淨。
我不能讓父親畢生守護的基業,毀於一旦。
唯一的辦法,就是聯姻。
與京城權勢最盛的東宮聯姻。
太子殿下早已有了太子妃,家世顯赫,我若想入東宮,隻能為側妃。
我派人去遞了消息。
太子對我這個“鎮北侯府孤女”的身份很感興趣。
父親雖死,但他在軍中盤踞多年的勢力還在,那些舊部隻認鎮北侯府。
太子需要這股力量。
東宮的聘禮很快便送到了侯府,雖然隻是側妃,但禮製卻給足了顏麵。
京城裏的人都在看我的笑話,說我自甘下賤,攀附權貴。
我不在乎。
隻要能保住侯府,保住父親的聲名,我什麼都可以不在乎。
大婚前一夜,月色很冷。
我把阿鷹叫到書房。
他站在那裏,比一年前高了許多,身形挺拔如鬆,眉眼間的戾氣被書卷氣衝淡了不少,更顯英挺。
我將一紙蓋了侯府印章的身契,和一個沉甸甸的錢囊,推到他麵前。
“阿鷹,你走吧。”
我的聲音很平靜。
“侯府如今自身難保,留不住你了。這些錢夠你置辦產業,安身立命。”
“天地廣闊,別再為奴。”
他沒有動,隻是死死盯著那張紙。
他抬起頭,眼白泛著駭人的紅。
“大小姐……不要我了?”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
我心口一窒,別開臉。
“我馬上要嫁入東宮,身邊不能留一個來曆不明的羌奴。”
這話說得殘忍,我自己都覺得刺耳。
他沉默了。
書房裏靜得可怕,隻有燭火偶爾發出的劈啪聲。
突然,他猛地抓起桌案上我教他習字用的那支竹節筆。
那支筆已經很舊了,是我用慣了的。
他翻過那張身契,在空白的背麵,用歪歪扭扭的羌族文字,飛快地寫著什麼。
他的力氣很大,筆尖劃破紙張,發出刺啦的聲響。
他將那張紙用力塞回我手裏,甚至沒有再看我一眼,轉身撞開門,消失在沉沉的夜色裏。
我怔怔地站在原地,低頭看向手裏的紙。
那幾行陌生的羌文,像鬼畫符一樣,我一個字也看不懂。
隻認得最後的落款,是他曾經在月下,指著天上的神鷹,笑著告訴我的。
時他的羌族名字。
一個拗口又陌生的發音。
我當時隻覺得有趣,並未深究其意。
我疲憊地將那張紙揉成一團,隨手丟進了書匣的角落。
一個奴隸的胡言亂語罷了。
明天,我就要成為太子側妃了。
我沒有時間,也沒有精力去理會這些無關緊要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