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們在江南一個偏僻的小鎮落了腳。
我的腿因為沒有得到及時醫治,徹底瘸了。
我靠給鎮上的人洗衣為生,一天下來,掙不了幾個銅板。
阿奴很懂事,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挎著小籃子上山挖野菜,或者去河邊摸魚蝦。
我們的日子很苦,住的是鎮子邊上一個廢棄的茅草屋,四麵漏風。
冬天的時候,我隻有一床破舊的棉被,總是把阿奴裹得嚴嚴實實,自己凍得整夜睡不著。
但他從不抱怨。
每晚,他都會端來一盆熱水,給我燙腳,然後用他小小的拳頭,一下一下地給我捶腿。
“娘,還疼嗎?”
“不疼了,阿奴一捶就不疼了。”
他就會很開心地笑起來,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
我還教他念書。
我們沒有錢買紙筆,我就用樹枝在地上寫,他跟著念。
《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
他學得很快,記性也好。
有一天晚上,他給我捶著腿,突然磕磕絆絆地念起來:
“昔孟母,擇鄰處。子不學,斷機杼。”
念完,他仰起小臉問我:“娘,孟子也給你捶腿嗎?”
我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摸著他枯黃的頭發。
“阿奴就是娘的孟子。”
他聽了,高興得不得了,捶得更起勁了。
“那阿奴以後要考狀元,給娘買大宅子,買好多好多新衣服。”
我笑著點頭,心裏卻是一片酸楚。
狀元?
我不敢想。
他是朝廷欽定的要犯,是通敵叛國案的餘孽。
我們能這樣安穩地活一天,就是賺一天。
我隻希望他能平平安安地長大,娶一個善良的姑娘,過最普通的日子。
可是,平靜的日子並沒有持續多久。
阿奴七歲那年,鎮上突然來了一個錦衣華服的商人。
他出手闊綽,很快就和鎮上的鄉紳們打成一片。
我第一次見到他,是在鎮口的橋上。
他坐在一頂華麗的轎子裏,我正領著阿奴從河邊洗衣回來。
轎簾掀開的一角,我看到一雙銳利的眼睛,正一瞬不瞬地盯著阿奴。
我的心猛地一沉,有種不祥的預感。
從那天起,我總感覺有人在暗中窺視我們。
我提醒阿奴,讓他不要離家太遠。
可麻煩還是找上了門。
那晚,我積勞成疾,突然發起高燒,說起了胡話。
阿奴嚇壞了,他半夜跑去鎮上唯一的藥鋪給我賒藥。
他回來的時候,天都快亮了。
他渾身是傷,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新做的短褂也被撕破了。
但他卻笑著,獻寶似的從懷裏掏出一個油紙包。
“娘,快吃藥。”
油紙包裏,是三粒完好的藥丸,和一塊已經碎成渣的糖。
“娘,吃糖,吃了藥就不苦了。”
他把那塊碎糖小心翼翼地喂到我嘴裏。
很甜。
甜得我眼淚都掉下來了。
後來我才知道,那天晚上,藥鋪的王老板根本不肯賒藥給他。
王老板早就看我不順眼,覺得我一個來路不明的寡婦,還瘸著腿,不清不白。
他讓阿奴跪下,把他的鞋底舔幹淨,才肯給藥。
阿奴照做了。
為了我,他跪在那個肥頭大耳的男人麵前,用舌頭一遍遍地舔著沾滿泥汙的鞋底。
那塊糖,是那個錦衣商人給的。
阿奴從藥鋪出來的時候,商人就等在門口。
他給了阿奴那塊糖,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
“這糖,跟你娘年輕的時候一樣甜。”
我聽到這裏,渾身的血都涼了。
他知道我。
他不是商人。
他是衝著我們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