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野領著林川往營區後側走。
王野雙手插在作訓服口袋裏,晃悠著走,一點新兵該有的拘謹都沒有。
按理說,新兵敢這樣子,被老兵或者連隊幹部看到,非得一頓臭罵不可。
可王野卻是一點也不怕。
“司務長姓趙,趙衛兵,三期老士官,兵油子一個。”他側過頭,跟林川說說道。
語氣裏沒半點敬畏,反倒像說自家熟人,“全連就他最滑,平時看著凶,其實好說話得很。”
“尤其是對我。”
王野咧嘴一笑,那一口大白牙再次露了出來。
司務長的辦公點在食堂旁邊,單獨一間小房,門口掛著塊小木牌——司務室。
門虛掩著,裏麵飄出淡淡的煙味。
王野連門都沒敲,伸手一推就進去了。
“老趙!”
屋裏一個掛著三期士官軍銜的男人正趴在桌上算賬,本子是老式牛皮封麵,鋼筆在紙上沙沙寫著。
男人三十出頭,臉膛黝黑,臉上帶著常年在基層熬出來的油滑。
正是司務長趙衛兵。
聽見聲音,趙衛兵頭都沒抬,手裏鋼筆一頓,罵道:“王野你個小兔崽子,又跑我這兒幹什麼?我告訴你,今天沒有多餘的鹹菜,也沒有饅頭,別跟我耍花樣!”
王野嘿嘿一笑,一點不怵,大搖大擺走到桌前,眼睛一瞟,就看見趙衛兵上衣口袋裏露出來的煙盒。
是這個年代最常見的綠盒香煙,廉價,卻在新兵連裏屬於稀罕物。
“誰稀罕你鹹菜饅頭。”王野手快如閃電,不等趙衛兵反應,兩根手指一夾,直接把煙和打火機一起順了出來,“我是來領東西的,給我們班新來的兄弟辦物資。”
趙衛兵這才抬起頭,一看自己煙被搶了,臉一黑,伸手就搶:“反了你了!新兵蛋子還敢搶老兵的煙?趕緊給我放下!讓賀閻王看見,咱倆都得挨訓!”
“哎呀老趙,你咋這麼小氣。”王野舉著煙往後一躲,嬉皮笑臉,“一根兩根的,至於嗎?連長又不在。”
“不在也不行!”趙衛兵氣得拍桌子,“新兵嚴禁抽煙,這是規矩!你別一天到晚帶頭破壞紀律,到時候我跟著你倒黴!”
王野根本不聽,自顧自抽出一根叼嘴裏,又拿起一根,順手就往林川嘴裏遞:“來,兄弟,整一根。”
林川輕輕偏了偏頭,避開他遞過來的煙,“不會。”
“不會?”王野愣了一下,叼著煙哈哈大笑,“你這關係戶當得不合格啊!抽煙喝酒都不會,以後在部隊怎麼混?”
他嘴上笑,手上也沒勉強,把煙塞回煙盒裏,自己先點上,深深吸了一口,一臉舒坦。
趙衛兵在一旁看得眼皮直跳,又不敢真跟王野鬧太僵——他心裏清楚,這小子是上麵打過招呼進來的,背景不一般,平時耍耍滑頭,隻要不太過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就算了。
真把人惹急了,挨罵的還是自己。
他狠狠瞪了王野一眼,目光才落在林川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
眼前這新兵,穿著一身沒標識的常服,身材不算特別壯,卻站得筆直,整個人安安靜靜的,話少,眼神穩,一點沒有剛入營的新兵那種慌亂、局促、緊張。
和旁邊吊兒郎當的王野,完全是兩個極端。
“你就是今天剛到的那個?”趙衛兵開口問道。
“是。”林川應了一聲。
“叫林川?”
“是。”
趙衛兵點點頭,心裏也好奇。
新兵入營早就結束一個多月,現在突然補進來一個,不用想也知道是特殊安排。可看這穿著、這氣質,又不像是城裏來的關係戶,反倒像農村出來踏踏實實的孩子。
他沒多問,部隊裏不該問的不問,是老兵最基本的規矩。
“等著。”
趙衛兵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物資清單,又從牆角拖出一個鐵皮櫃,鑰匙嘩啦一響,櫃門打開。
裏麵整整齊齊碼著全新的軍被、褥子、床單、被罩、作訓服、膠鞋、臉盆、牙缸、毛巾、挎包、水壺。
全是嶄新的,帶著布料剛出廠的硬挺感。
“新兵標準配置,一樣不少。”
趙衛兵一樣一樣往外拿,嘴裏念叨著核對:“棉被一床,褥子一床,床單兩條,被罩兩套,冬季作訓服兩套,夏常服一套,膠鞋兩雙,臉盆一個,牙缸一個,毛巾兩條,挎包一個,水壺一個......”
東西堆在桌上,摞成一小堆。
九十年代部隊物資不算花哨,全是實用主義,顏色清一色軍綠,結實、耐磨、抗凍。
林川站在一旁,安安靜靜看著。
這些東西,他前世再熟悉不過。
軍被的厚度、布料的紋路、臉盆的材質、牙缸的款式,全都和記憶裏一模一樣。
王野叼著煙,在一旁晃悠:“老趙,給我們家兄弟挑床軟和點的被子,別拿那些硬邦邦的坑人。還有作訓服,尺碼弄準一點,別太大也別太小,訓練不方便。”
“知道了知道了,輪得到你指揮我?”趙衛兵沒好氣道,手上卻真的挑了一套品相最好、尺碼最標準的遞過去,“拿著,檢查一下,少了再過來找我。”
林川伸手,把東西一一收攏,抱在懷裏。
“謝了。”
“哎,等等。”趙衛兵忽然想起什麼,從抽屜裏摸出兩雙白線手套,“拿著,新兵練戰術磨手,這個管用。”
“當然,大多情況下,訓練是不給用的。你就當個保暖手套吧。”
林川接過,道了聲謝。
王野在一旁看得嘖嘖稱奇:“可以啊老趙,今天這麼大方?以前我來領東西,你半根線都舍不得多給。”
“滾蛋。”趙衛兵罵了一句,“我是看人家安安靜靜老實,不像你一天到晚惹是生非。”
王野嘿嘿一笑,也不生氣,趁趙衛兵轉身收拾櫃子的功夫,手一滑,直接把剩下的半包煙和打火機一起揣進了自己口袋。
等趙衛兵轉過身,王野已經拉著林川往門口走。
“走了走了,東西領齊了,回去疊被子去!”
“哎!”趙衛兵一看煙沒了,臉都綠了,追出門外壓低聲音喊,“王野你個小王八蛋!煙給我留下!那是我最後一包!”
王野頭都不回,揮了揮手,聲音遠遠飄過來:“借我抽兩天!謝了老趙!”
“你給我記住!”趙衛兵氣得在原地跺腳,又不敢大聲喊,隻能壓低聲音威脅,“被連長抓到了,你可千萬別說是我的!更別說是我給你的!不然我饒不了你!”
王野的笑聲已經飄遠了。
趙衛兵站在門口,看著兩人消失在路燈盡頭,無奈罵了一句,悻悻轉身回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