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從團部到新兵一連營房,一路上都是規整的軍營建築。
紅磚牆、灰瓦頂,門窗刷著墨綠油漆,牆麵上刷著 “流血流汗不流淚,掉皮掉肉不掉隊” 的標語。
字跡蒼勁有力,隔著老遠就能感受到一股肅殺之氣。
路邊時不時能看到列隊走過的老兵,一個個肩寬腰挺,眼神銳利,即便隻是日常走路,也帶著一股久經訓練的緊繃感。
喊番號、唱歌、集合,全都是幹脆利落,沒有半分拖泥帶水。
林川目光平靜地掃過四周,心裏暗暗點頭。
這就是萬歲軍的底子。
和他前世待過的不少部隊比起來,這裏的兵,從老兵到新兵,精氣神都完全不一樣。
那是一種刻在骨子裏的緊張感、使命感,是常年高標準、嚴要求練出來的本能。
不是裝樣子,不是走形式,是真真正正、隨時能拉上戰場的狀態。
沒走多遠,前方就傳來整齊劃一的低喘聲,還有身體摩擦地麵的沙沙聲。
一片開闊的綜合訓練場出現在眼前。
地麵是壓實的黃土,被踩得又硬又平,上麵鋪著一層薄薄的細沙,專門用來練匍匐。
七八十號新兵整整齊齊趴在地上,清一色草綠色作訓服,戴著老式軍帽,低姿匍匐、側身匍匐,動作一遍遍重複。
班長們挎著武裝帶,在隊伍旁邊來回走動,時不時喊上一嗓子糾正動作。
這裏就是新兵營的綜合訓練場。
賀孟海腳步沒停,徑直從訓練場邊緣走過。
他隻是隨意掃了一眼,臉色瞬間就沉了下來,粗著嗓子一聲吼:“都沒吃飯?胳膊撐不起來?屁股翹那麼高,是怕敵人打不著你?低姿匍匐!是低姿!不是撅著屁股送人頭!”
這一嗓子,讓原本還有些鬆懈的新兵們,身體瞬間一繃,一個個把腰往下壓,胳膊用力撐著地麵,往前爬得更快更標準。
誰都不敢抬頭,誰也不敢亂動。
可見賀孟海在新兵連裏的威嚴,可見一斑。
林川跟在後麵,不動聲色地觀察著。
這些新兵,入伍不過一個多月,可隊列、姿態、眼神,已經有了軍人的樣子。
身上那股地方青年的散漫氣,被磨掉了大半。
尤其是幾個趴在前排的兵,動作標準,爆發力足,一看就是底子好、肯拚命的類型。
不少新兵爬著爬著,眼角餘光瞥見了賀孟海身後的林川,都忍不住偷偷多瞄了兩眼。
新兵連早就滿員,開訓也一個多月了,怎麼突然多了一個生麵孔?
穿著一身新發的常服,沒領章沒帽徽,包袱也是土得掉渣的粗布包袱,一看就是剛到的。
“哪來的?”
“不知道啊,沒見過。”
“看這樣子,怕不是走關係塞進來的吧?都什麼時候了才來。”
“遲了一個多月,估計是哪家的少爺,來部隊混履曆的。”
小聲的議論在匍匐前進的隊伍裏隱隱傳開。
有人語氣裏帶著羨慕,有人帶著好奇.
“咱們在這累死累活,人家在家享清福,到點了再來,真舒坦。”
一個寸頭兵跟著譏諷道:“就是,關係戶就是好,啥都不用趕,照樣能當兵。”
話音剛落,旁邊一個趴著的新兵忽然側過頭,抬起腳,照著那寸頭兵屁股就是一腳。
踹得寸頭兵一個趔趄,臉差點埋進沙土裏。
“哎喲!王野你他媽踹我幹啥!”
寸頭兵扭過頭,一臉憤怒。
叫王野的新兵趴在地上,胳膊撐著地,頭微微抬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你罵誰呢?”
“我......我罵那個新來的,關你屁事!”寸頭兵滿臉委屈的道。
“關係戶招你惹你了?吃你家飯了?擋你家道了?”
王野一挑眉,一臉的痞氣,“都是來當兵的,嘴這麼碎,欠練是吧?”
寸頭兵被他看得心裏發毛,張了張嘴,愣是沒敢再吭一聲。
旁邊幾個新兵也趕緊埋頭爬,生怕惹上這位爺。
王野這人,在新兵一連可是個異類。
剛入營那會兒,誰都不知道他底細,隻聽說是個關係戶,家裏有背景。
一個少校親自送來的,連長賀孟海當時臉黑得像鍋底,最後也隻能無奈的接下這個兵。
大家背地裏都叫他“少爺兵”,等著看他出醜。
可剛來沒兩天,隔壁新兵二連的兵,仗著人多,欺負一連一個小個子新兵。
王野聽說之後,二話不說衝過去,一對三,沒兩分鐘就把對方三個全放倒在地,打得對方哭爹喊娘。
事情鬧到新兵營營部,賀孟海當著所有人的麵,把王野罵得狗血淋頭,罰他站了一個下午。
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賀孟海罵得凶,眼神裏卻滿是欣賞,晚飯更是單獨給他加了個雞腿。
有血性,有實力,還敢護著自己連隊的兵,這樣的兵,哪個連主官不喜歡?
從那以後,整個新兵一連,再沒人敢跟王野叫板。
不是因為他的背景,是這家夥真能打,真敢動手,而且下手賊狠。
林川把這一幕看在眼裏,目光在王野身上停留了一瞬。
野性、桀驁......
賀孟海自然也看到了剛才那一下,卻像是沒看見一樣,黑著臉繼續往前走,隻是嘴角,極淡地往下壓了壓,那是一種默認的態度。
他走到訓練場邊,對著隊伍裏一個身材精瘦、皮膚黝黑、一看就特別能練的班長吼道:“張兵!”
“到!”
一個響亮的回答聲炸響。
一班長張兵立刻從隊伍裏跑了出來,立正站好。
“連長!”
賀孟海伸手一指身後的林川,沒好氣的道:“這個兵,分給你們班。”
張兵愣了一下。
他下意識看了看林川,又看了看賀孟海,臉上露出疑惑。
新兵連開訓都一個多月了,基礎科目都快練完了,現在突然塞一個兵過來?
前麵的隊列、體能、戰術、內務,全是空檔,這怎麼跟得上?
“連長,” 張兵小聲問道,“現在都開訓一個多月了,怎麼...... 怎麼還往咱們班加人?”
賀孟海眼睛一瞪:“你問我?我問誰去?上麵安排下來的,我隻管接收,你隻管帶。想知道原因,自己去團部找團長問去,別他媽來煩我!”
一頓連珠炮似的嗬斥,把張兵吼得不敢再吭聲。
“是!” 張兵立正應道。
賀孟海懶得再廢話,轉身就往訓練場中間走,大嗓門再次響徹整個場地:“看什麼看!都給我把腰壓低!爬不起來的,今天加練兩小時匍匐!我看你們是皮癢了!”
訓練場裏的氣氛瞬間又緊張了幾分。
張兵看著賀孟海的背影,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早就習慣了連長這脾氣。
對外硬,對自己更硬,對新兵,那是硬上加硬。
罵得凶,練得狠,可心裏比誰都護著自己的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