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走出去了。

走進了外麵的走廊。

走廊裏開著頂燈，白色的光，照得地板反光。

我站了一會兒。

然後我走到衛生間，把水龍頭擰開，用涼水衝了一下手。

水是涼的。

我把手擦幹，走回臥室，把床頭櫃的抽屜打開，把那摞批注放進去，鎖上。

鑰匙我揣進了口袋。

第二天我搬走了。

叫了一輛搬家車，師傅問我搬什麼，我說不多，就幾箱書。

他看了看我，沒再說話，跟我上了樓。

箱子是昨天晚上打包的。

書、筆記本、電腦、那把備用的掃描儀。

批注單獨放，用牛皮紙包了兩層，放在最小的那個箱子裏，我自己抱著，沒讓師傅碰。

周遠舟不在家。

他去學校了，我知道。

他每周三上午有課，從來不缺席。

我把房門鎖好，把鑰匙放在鞋櫃上麵，走了。

大學城這邊的公寓很小。

一室一廳，朝北，采光一般。

房東是個老太太，問我一個人住嗎，我說是。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幾箱書，沒多問，把鑰匙給了我。

我把批注先搬進來，放在書桌上。

然後去把其他箱子搬完。

窗外是圖書館的側麵，再過去是一排打印店，早上八點就開門，機器的聲音一直響到很晚。

我在這裏住下來了。

沈老那邊，我上周就聯係了。

他記得我，也記得那批批注。

他說，你把材料整理好，我來看。

我花了三天，把發表材料整理出來。

目錄、索引、引用來源、與現有文獻的對照表，還有時間戳。

每一冊的完成日期，我當初都寫在扉頁的右下角，用鉛筆，很淺，但清楚。

沈老來的那天是上午，坐了將近兩個小時。

他翻得很仔細。

第五冊翻到一半，他停了下來，把書頁湊近了看。

“這裏，“他說，“這個版本的引文，你從哪裏找到的。“

我說了來源。

他點了點頭，沒有說話，繼續往後翻。

走的時候，他說，你準備投哪裏。

我說我還沒想好。

他說，你想好了告訴我。

周遠舟第一個電話是那天下午打來的。

我接了。

“你搬走了。“

“嗯。“

“你去哪了。“

“租了個地方。“

“在哪。“

“大學城那邊。“

他沉默了一下。

“你現在是什麼意思。“

“協議書我留在書房桌上了，“我說，“你看一下。“

“顧聽——“

“你看完了告訴我。“

我掛了電話。

他又打來的時候是晚上。

我在整理第七冊的注釋，沒有立刻接。

鈴聲響了很久。

我把筆放下，接了。

“你冷靜一點，“他說，“就因為蘇黛那件事，你至於嗎。“

“我很冷靜。“

“你現在這個狀態不叫冷靜，“他說，“你搬走，你不接電話——“

“我接了。“

他停了一下。

“顧聽，“他說，語氣壓下來，變得平了，“我知道你委屈。那件事我處理得不好，我承認。但是你想想，我們在一起這麼多年，就因為這一件事——“

“不是一件事。“

“那是什麼。“

我沒有回答。

“你說啊，“他說，“你說是什麼，我改。“

“遠舟，“我說，“協議書你看了嗎。“

“我沒看，“他說，“我不想看那個東西。“

“你看一下，“我說，“財產部分我都列清楚了，你有什麼意見可以提。“

“我沒有意見，我不想離婚。“

“你考慮一下。“

我掛了電話。

第三天，是蘇黛打來的。

我看了一眼屏幕，接了。

“嫂子，“她說，“你最近還好嗎。“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點關切。

“還好，“我說，“有事嗎。“

“也沒什麼事，“她說，“就是聽遠舟說你最近狀態不太好，想打個電話問問你。“

“我狀態挺好的。“

“那就好，“她說，“嫂子，你別怪遠舟，他其實很在乎你的，就是有時候表達方式不對——“

“蘇黛，“我說，“課題申請的材料，你整理得怎麼樣了。“

她停了一下。

“差不多了，“她說，“怎麼了。“

“沒什麼，“我說，“你整理的時候，注意一下引用格式，第五冊後半段那部分，有幾處引文來源比較特殊，格式要單獨標注。“

她沒有立刻說話。

“嫂子，“她說，“你這是什麼意思。“

“沒什麼意思，“我說，“就是提醒你一下。學術不端的認定，有時候就在這些細節上。“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鐘。

“你放心，“她說，聲音還是輕的，“我們都是規範操作的，嫂子你不用擔心。“

“嫂子，“她說，“咱們都是成年人，有什麼事情可以好好談，你說是不是？哥也是為了大家好，你別因為這個跟他鬧，到最後對誰都不好。“

“蘇黛，“我說。

“嗯？“

“你剛才說的這段話，“我說，“我錄下來了。“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了。

“沒別的意思，“我說，“就是習慣。“

她掛了電話。

我把錄音文件保存好，放進那個加密文件夾裏。

文件夾裏已經有了一些東西。

周遠舟發給蘇黛的郵件截圖，是他用家裏的電腦發的，我在他登錄狀態沒退出的時候存下來的。時間戳。版權注冊證書。沈老的意見書，他寫了兩頁，措辭很正式。還有今天這段錄音。

我把文件夾重新加密，關上電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