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天下午，老教授來了。

他叫沈望亭，是周遠舟讀博時候的導師的導師，已經八十二歲，出門要拄拐。

他打電話來說想看看那批孤本的批注，說在圈子裏聽人提起過，一直想親眼見一見。

我說好，下午三點。

周遠舟接到我的消息，比沈老先到了二十分鐘。

他換了一件新襯衫，頭發也重新梳過。

“沈老要來？“他在客廳站著，“你怎麼沒早說。“

“昨天才定的。“

他點了點頭，走進書房，在書桌前站了一下，然後去玻璃櫃那裏，把蘇黛那本書的朝向正了正。

沈老來的時候，我去門口接的。

他進門，先掃了一眼書房，目光在玻璃櫃上停了一秒，然後落在桌角那摞批注上。

“就是這個？“

“是。“

他走過去，沒有急著拿，先俯下身，從側麵看了看書脊的厚度。

“多少冊？“

“十三冊。“

他直起身，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周遠舟一眼。

周遠舟上前一步，“沈老，您坐，我去沏茶——“

“不用。“沈老擺了擺手，“我就看看。“

他拿起第一冊，翻開。

屋子裏安靜下來。

沈老翻得很慢，有時候停在一頁上，低頭細看，手指在批注旁邊的空白處懸著，沒有落下去。

周遠舟站在他旁邊，笑著說：“沈老，這個是我愛人做的整理工作，她下的功夫很紮實，就是稍微匠氣了一點，逐字逐句地摳——“

沈老沒有抬頭。

“匠氣？“

“對，就是，“周遠舟頓了一下，“缺一點靈氣，思路不夠活。“

沈老翻到第三冊，停住了。

他把書拿近了一些。

“這裏，“他用手指在那行批注旁邊點了一下，“這個判斷，是你做的？“

他沒有看周遠舟，他在看我。

“是。“我說。

他又看了一會兒，把書合上，放回桌上。

“匠氣。“他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很平，“一個人能把一件事做到這個程度，不叫匠氣，叫功底。“

周遠舟沒說話。

沈老轉過頭，“這批注，打算怎麼處理？“

我還沒開口，周遠舟先說了。

“沈老，其實我們有個想法，“他的聲音平穩，帶著一點謙遜，“我有個同事，蘇黛，您可能聽說過，她現在在做相關領域的課題，我們想把批注裏的一部分方向——“

“借給她參考。“我接了一句。

沈老看了我一眼。

“哪一部分？“

“第三冊後半段，“我說，“還有第五冊。“

“那兩部分，“沈老說，“是整批材料裏最核心的東西。“

周遠舟笑了一下，“核心也談不上，就是有幾個思路——“

“遠舟。“

沈老叫了他的名字，沒有別的話，就這兩個字。

周遠舟停住了。

沈老拄著拐站起來，“我今天來，是想問問這批材料有沒有發表的計劃。“

“暫時沒有，“周遠舟說，“我們還在——“

“我在問她。“

沈老看著我。

我說，“有。“

周遠舟側過頭看我。

我沒有看他。

沈老點了點頭，“好。你聯係我，我幫你看看投哪裏合適。“

他走了。

我送他到門口，等電梯的時候，他說了一句話。

“你那批注，我翻了三冊，有兩處引用比現在學界通行的版本更準確。“他沒有看我，看著電梯門，“這不是整理工作。“

電梯來了，他進去，門關上。

我站在走廊裏。

然後我回到書房。

周遠舟站在窗邊，背對著我。

“你跟沈老說有發表計劃，“他說，“什麼時候的事？“

“最近。“

“你沒跟我說過。“

“你沒問過。“

他轉過身，“蘇黛那邊——“

“我知道。“

“你知道什麼？“

“我知道你已經發給她了，“我說，“第三冊和第五冊，昨天之前就發了。“

他沉默了一下。

“那又怎樣，“他說，“就是參考——“

“遠舟，“我打斷他，“我上周去做了一件事。“

他看著我。

“這批批注的版權，“我說，“我已經注冊了。“

屋子裏沒有聲音。

他的表情沒有動，但他的眼睛動了一下。

我從桌上拿起第十一冊，把那本書放回那摞批注最底下，壓平。

然後我看了他一眼。

“忘了告訴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