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早上,顧言沒回來。
我在書房裏坐到天亮。
桌上擺著那本菜譜。
我把它翻開,一頁一頁,對著窗口透進來的光,給每一頁拍照。
手機存儲不夠了,換了一張新卡接著拍。
拍到中間有一頁,我停下來。
那一角是黑的。
不是墨水,是燙過的痕跡。邊緣卷起來,紙已經脆了,輕輕一碰就會掉渣。
我記得那天。
那道“蟹粉獅子頭“改了七稿。第七稿我以為對了,顧言嘗了一口,把碗推開。
“什麼玩意兒。“
他把煙按在菜譜的角上。
我當時沒說話。
他走了之後我把那頁紙從桌上拿起來,用膠帶把燙穿的地方粘好,一條一條,粘了六條。
粘好之後我哭了一會兒。
然後繼續改。
第八稿他說,行了,就這個。
那年他憑這道菜拿了省裏的大賽第三名。
頒獎台上,他說感謝所有支持他的人。
我站在台下,鼓掌。
我把那一頁翻過去,接著拍。
拍完最後一頁,一共一百四十二頁。
2015年3月,我還在學校,用一支快沒墨的圓珠筆,把“清湯蓮花盞“的配比寫在草稿紙背麵。
那時候我還不認識顧言。
我們是2016年春天認識的。
不是共同創作。
是我的。
我把手機鎖上,打開電腦,把照片一張一張傳進文件夾,按時間排好。
這時候顧言的鑰匙在門口響了。
我沒動。
他推了一下書房門,推不開。
“蘇瑤。“
“我在。“
“你開門。“
“不用進來。“
外麵安靜了一下。
“你昨晚一夜沒睡?“
“睡了。“
沒睡。
“蘇瑤,你現在這個狀態我跟你說不了話。“他的聲音壓著,像是刻意控製,“你先休息,我們晚上談。“
我沒回。
“那些文件是什麼意思你得跟我解釋清楚。律師的事你不能瞞著我,我是你丈夫。“
我把電腦屏幕調暗了一格。
“顧言,“我開口,“你記不記得那道蟹粉獅子頭。“
外麵沒聲音。
“第七稿的時候你把煙按在菜譜上。“
還是沒聲音。
“菜譜上現在還有那個痕跡。“
“蘇瑤,你——“
“我隻是問你記不記得。“
他沒說記得,也沒說不記得。
“你現在是在記仇?就因為這個?“
“不是記仇。“
“那是什麼?“
“是在整理東西。“
門外又安靜了。
過了一會兒,我聽見他走到客廳,把什麼東西放在茶幾上,聲音很重。
然後他打了個電話。
“薇薇,我有點事,你先把今天的備料盯一下——“
聲音漸漸低下去,他走到陽台那邊去了。
我把文件夾關上,鎖好。
然後打開郵件,找到導師孟教授的地址。
我在食品科學係讀了四年,畢業前保研的名額是係裏給我留的。
我把名額讓掉是在認識顧言之後的第一個春天。
那時候他說,你跟我,比讀書強。
我信了。
我在郵件正文裏打了幾行字,停了一下,又刪掉,重新寫。
最後寫完,標題欄裏填上:關於功能性菜品開發的商業計劃。
發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