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警官把我重新帶回了臨時辦公室。
他給我倒了一杯溫水。
“喝點水。”
“謝謝。”我雙手接過紙杯沒有喝,隻是捧在手心。
周警官拉開椅子坐下打開了錄音筆。
“我們聊聊你父親吧。”
聽到這兩個字我的手指微微收緊。
紙杯被捏出了一個淺淺的凹痕。
但我臉上的笑容依然完美。
“你想聊什麼?”
“你剛才在等候室裏的反應很不尋常。”
周警官盯著我的眼睛,
“你為什麼想打自己?”
我歪了歪頭。
“因為我皺眉了啊。”
“皺眉就要挨打?”
“對啊。”我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談論天氣,“這是規矩。”
周警官深吸了一口氣。
“什麼規矩?誰定的規矩?”
“我父親。”
我看著杯子裏晃動的水麵。
“從我五歲起,這個規矩就在了。”
“不準大哭,不準大笑,不準皺眉,不準撇嘴。”
“隻能保持微笑。”
“笑的時候隻能露出八顆牙齒,多一顆少一顆都不行。”
周警官的眉頭越皺越緊。
“如果做不到呢?”
“做不到就要受懲罰啊。”
我抬起頭衝他笑了一下。
“皺一下眉要被皮鞭抽半個小時。”
“掉一滴眼淚就要跪在門口扇自己一百個耳光。”
“如果笑得太大聲就要被關在地下室裏餓三天。”
辦公室裏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空調運轉的微弱嗡嗡聲。
周警官看著我,眼神裏滿是不可置信。
“你母親呢?她不管嗎?”
“我母親在我五歲那年就生病去世了。”
“在那之後家裏就隻有我和父親還有弟弟。”
提到弟弟,周警官敏銳地抓住了重點。
“你弟弟?你父親對他也這樣嗎?”
我搖了搖頭。
笑容裏多了一絲說不清的意味。
“不啊。”
“弟弟是自由的。”
“他想哭就哭想鬧就鬧。”
“有一次他打碎了父親最喜歡的古董花瓶,嚇得哇哇大哭。”
“父親不僅沒打他,還把他抱在懷裏哄了半天。”
“第二天父親就給他買了他最想要的限量版遊戲機。”
周警官的拳頭慢慢握緊。
“那你呢?”
“我?”我眨了眨眼,“我當時正在幫弟弟收拾地上的碎片。”
“不小心被瓷片劃破了手指。”
“我疼得皺了一下眉。”
“然後呢?”
“然後我就被父親用皮鞭抽了半個小時,又在碎瓷片上跪了一整夜。”
周警官猛地站了起來。
椅子在地上劃出刺耳的摩擦聲。
他在辦公室裏來回走了兩圈,像是在極力壓抑著怒火。
“你身上有傷嗎?”他停下腳步問我。
我放下紙杯。
站起身慢慢解開了高定襯衫的扣子。
一顆。
兩顆。
三顆。
襯衫滑落露出我單薄的後背。
我轉過身背對著他。
“你可以拿張濕巾過來嗎?”
周警官從桌上抽出一張濕巾遞給我。
我反手在左側肩胛骨下方的位置擦了擦。
厚重的遮瑕粉底被擦去。
一塊觸目驚心的疤痕暴露在空氣中。
那是一塊反複潰爛增生,最終變成暗紫色的死肉。
像是一條醜陋的蜈蚣盤踞在我白皙的皮膚上。
周警官倒吸了一口涼氣。
“他隻挑這一個地方打。”
我穿好襯衫慢條斯理地扣上扣子。
“因為他說打其他地方會被人看見。”
“這塊地方即使後來不挨打了,痕跡也消不掉了。”
“每次上台走秀前化妝師都要花半個小時幫我遮蓋。”
周警官沒有說話。
他死死盯著我那塊已經被襯衫遮住的地方。
過了很久他才重新坐下。
拿起手機發了一條語音。
“去查。”
“查趙建國這五年所有的銀行流水、醫療記錄、出行軌跡。”
“就算掘地三尺也要給我查清楚,他去年到底為什麼報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