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程昱聞言重新落座,看著王川問道:
“王大人,不知此刻江都城中那些世家大族,還有多少尚在城中?”
王川聞言苦笑一聲:“不瞞先生,城中那些世家大族,再黃巾圍城之前,稍有些家資和門路的,早已經舉家逃走,隻剩下我等少數無處可去的僚屬還在城中。”
這些事情不是什麼秘密,在城裏打聽一下就知道。
程昱點點頭,臉上沒什麼意外的表情,似乎早就猜到了。
他繼續問道:“這麼說來,那些大戶人家的宅子,現在多半都空著了?”
“對。”
程昱往前探了探身子,盯著王川,聲音壓低但說得清楚:
“王大人,這些世家大族,向來喜歡囤東西。糧倉裏、庫房裏,糧食布匹、金銀細軟,從來都不少。現在他們逃得急,馬車就那麼多,怎麼可能把攢了這麼多年的家當全搬走?肯定有大量糧食物資留在宅子裏,有的放在明處的倉庫,有的藏在暗窖裏。”
王川心裏一動,隱約猜到他要說什麼,皺起眉頭:
“先生的意思是......”
“大人可以派幾個信得過的人,拿著官府的文書,打著搜查通敵、征調軍資的旗號,把這些空著的大宅子挨個查一遍。”
程昱說得很平靜,就像在說一件稀鬆平常的事。
“把裏麵剩下的糧食、布匹,還有金銀,全翻出來,歸到官府庫裏。這樣一來,城裏的糧荒馬上就能解決一大半,撐上幾個月不成問題。而且有了錢,要麼拿來招募敢死隊,要麼添置守城的器械,守城的力量肯定能強一大截。”
王川聽完,故作猶豫道:“這…這不太好吧?那些人雖然是跑了,可家裏的東西畢竟是人家的私產,按規矩......再說他們以後要是回來追究......”
“追究?”
程昱忽然笑了一聲:“王大人,要是黃巾賊破了城,這些宅子還能保住?到時候賊人把東西搶光、把房子燒了,他們要追究,找的可是賊人的刀子。與其便宜了賊寇,幹嘛不用來守城保命?大人這麼做,又不是往自己兜裏揣,是為了公事,是為了保住全城百姓。哪個輕哪個重?”
“那要是賊退了,他們回來......”
王川還是有顧慮。
“要是城守住了,賊也退了。”
程昱接過話,語氣還是那麼平淡。
“那大人就是保住了他們家祖宅、讓他們免遭燒搶的恩人。這點吃掉的糧食,跟整座宅子和那些差點被搶走的錢財比,算個屁?他們感謝還來不及呢,哪敢追究?要是真有那種不懂事的、斤斤計較的,到時候大人守城有功,威望正高,還用得著怕他?”
這話一說出來,王川就已經確定了。
眼前這人,絕對就是他所知道的那個程昱!
搜刮那些世家留下的糧食......
這想法夠大膽,也有點離經叛道,但確實戳中了最要命的地方。
用那些逃跑的人帶不走的糧食,來填官倉的空,養活守城的兵,說不定還能趁機把城裏那些對世家有怨氣的人手和資源都攏一攏。
這不光是糧食的事,搞好了,還能把世家跑了之後留下的那攤子散沙給捏起來。
王川心裏盤算起來。
城東周家,那是出了名的囤糧大戶,他們家地窖裏的存貨恐怕不少;城南劉家,雖然沒周家那麼闊,但聽說宅子裏有暗室......
程昱坐在那裏,神色平靜,似乎對一切都早有預料。
若是沒有係統,眼看城裏糧要見底,王川肯定會采納這個建議,或者說他自己都會這麼幹。
隻是現在,係統裏的糧食足夠,暫時不必去做這種事情。
他剛才問程昱這些,也隻是想確認這個程昱到底是不是他所知道的那個程昱,現在他確定了。
程昱這招他可以不用,但這個人,他要想辦法留下來。
亂世裏,人才永遠是最重要的,尤其是這種頂尖的謀士,有時候比千軍萬馬還值錢。
......
深夜,縣衙安排給程昱主仆暫住的客房裏。
那個幹瘦的仆人悄悄進了屋,對著燈下閉目養神的程昱壓低聲音說:
“先生,探過了。縣衙裏頭外頭都安安靜靜的,沒有調人、沒有準備動手的動靜。王大人回屋以後就沒出來過,看樣子......已經歇了。“
程昱聽完,一直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眉頭微微皺了皺。
他睜開眼,眼底閃過一點疑惑。
按他看的和算的,江都城的糧應該撐不了幾天,要不然前幾天守軍也不會那麼喪氣絕望。
自己白天獻的那個抄家取糧的法子,雖然聽著狠,但眼下是唯一能快速搞到補給、穩住軍心不散的辦法。
這位王大人,當時明明有點動心,怎麼過了半天,一點動靜沒有?
還能睡得著?
難道他另有靠山?
還是說......這人太猶豫,不敢下這種狠手?
要是後者,那這江都城,恐怕真沒救了。
城中沒糧,軍心必散,城牆再高也白搭。
程昱想了會兒,慢慢說:
“看來這位王大人,沒打算用我的主意。“
語氣裏聽不出多失望,更像是在說一個事實。
“江都糧快沒了,守卒沒飯吃肯定要亂。這兒不能多待了。“
他站起來,對仆人吩咐:“去找兩套破舊點的老百姓衣服,別驚動人。明天一早,城門要是開條縫,咱們就想法子走。“
他想趁亂混出去,免得黃巾破城的時候,他們主仆倆因為穿著氣度不像普通百姓遭殃。
仆人點點頭,悄沒聲地下去準備了。
......
次日一早,天剛蒙蒙亮。
程昱主仆倆已經換上找來的半舊布衣,雖然洗得還算幹淨,但打著補丁,料子也糙,看著跟城裏那些窮苦百姓沒啥兩樣。
程昱把原本梳理整齊的胡子和頭發弄亂了點,遮住幾分讀書人的樣子。
倆人收拾好,想要悄悄離開院子,但剛到院門口,就被兩個值守的官兵攔住了。
“程先生留步。“
一個士兵拱了拱手道。
“王大人有請,麻煩先生跟我們走一趟。“
程昱腳步一頓。
王川這時候找他有什麼事?是改了主意,打算用那個抄家的法子了?還是......
他心思百轉,臉上卻依舊平靜:
“勞煩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