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出了村子,我站在村口的土坡上回頭望了一眼。
赤霞村不大,攏共也就三十來戶人家。
因為靠著長流河,田地肥沃,村裏人雖不富裕,但從沒餓過肚子。
我小時候最喜歡坐在這個土坡上看炊煙。
每到傍晚,家家戶戶的煙囪一起冒煙,灰藍色的煙柱歪歪扭扭地升上天,比畫還好看。
那時候張叔會在院子裏喊:“春生,過來吃飯!今天燉了你最愛的排骨!”
李嬸會從鐵匠鋪子裏探出腦袋,衝我晃一晃手裏新打的小鈴鐺:“小子,給你的,掛脖子上好聽。”
趙爺爺會顫顫巍巍地端著一碗雞蛋羹走過來:“春生,爺爺家的母雞今天下了雙黃蛋,給你蒸的。”
那些聲音如今全都沒了,整個村子安靜得像一座墳。
鬼火在腳下凝成一團黑霧,托著我騰空而起。
赤霞村在身後越來越小,最後變成長流河邊一個不起眼的灰點。
我的心頭除了憤怒,還有一些慶幸。
慶幸我在下麵夠努力。
我拚盡全力掙來今天的一切,就是為了給我的家人們撐腰的。
從赤霞村到京城,活人要走三天三夜。
而我隻用了半個時辰。
京城的皇宮比我想象中大得多。
我活著的時候來過一次京城,但連皇宮的外牆都沒見著。
李嬸帶我看病那回,走的是東城的小巷子,離皇宮隔著大半個城。
如今我踩著鬼霧落在宮牆上,才發現這地方大得離譜。
光是從外牆到正殿,就隔了七八道宮門。
此刻天剛亮,正是早朝的時辰。
龍椅上坐著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女人,穿著明黃色的龍袍,長得倒是不賴。
但她的龍椅上不止她一個人。
一個穿著大紅錦袍的男子正靠在她身側,一隻手搭著她的肩膀,另一隻手拈著一顆葡萄,笑盈盈地往她嘴裏送。
滿朝文武就這麼低著頭,假裝什麼都沒看見。
我活了十七年,死了十年,加起來快三十年,沒見過這麼荒唐的事。
女皇讓男子靠在龍椅上早朝,底下的大臣跟瞎了一樣。
我深吸一口氣,直接從殿頂穿了下去。
鬼王現身不需要走門,我的身體化作一團黑霧,從房梁上傾瀉而下,在金鑾殿正中央重新凝聚成人形。
一時間陰風四起,所到之處,燭火盡滅。
殿內瞬間炸了鍋。
離我最近的一個大臣嚇得往後一仰,直接摔了個四腳朝天。
兩排侍衛齊刷刷地拔出刀,卻沒一個敢上前。
偌大的金鑾殿,一瞬間暗了一半。
龍椅上的女皇顯然也嚇了一跳,身側的男子更是驚呼了一聲,葡萄掉在地上骨碌碌滾到了我腳邊。
我低頭看了那顆葡萄一眼。
紫紅色的,飽滿圓潤,一看就是最上等的貢品。
我想起小鬆哥的斷臂,想起王大娘胳膊上密密麻麻的刀口,想起赤霞村那麼多口人的性命。
他們在流血,他在吃葡萄。
我一腳踩碎了那顆葡萄,抬頭看向龍椅上的兩個人。
女皇到底是女皇,短暫的驚慌後便恢複了鎮定。
她把身側的男子往身後一擋,沉聲道:“何方妖孽,竟敢擅闖金鑾殿?!”
“來人,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