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對方很快就找了過來。
背著一個黑色的背包,是一個很好看的男孩子。
看到我光禿禿的鹵蛋頭時,他明顯愣了一下。
我沒好意思地笑了笑,然後拿起放在一邊的漁夫帽給自己戴上。
也有想過戴假發的,好看一點。
可是頭皮敏感,容易過敏。
他說他叫時序,比我小了六歲。
我告訴他我叫阮軟。
「化療了很多次,所有頭發掉光了。」
時序眼裏滿是歉疚,「對不起,是我誤會了,也害得網友都誤解你。」
「我會替你澄清的。」
我說,「沒關係,你也不是故意的。」
雖然他在網上給我的回複語氣不好,但從他得知我沒說謊後眼神的變化我便明白他內裏還是個善良的小夥子。
生命走到盡頭的時候,很多事情都會看得很淡。
那些誤解在生死麵前都變得不值一提。
我邀他到樓下小花園坐坐。
「我會同意和你見麵,並不是為了自證。剛得癌症那會,我也跟你一樣,不明白為什麼會得這樣的結果。」
「麻繩專挑細處斷,噩運隻找苦命人。」
「那段時間我腦海裏就隻有這個想法,情緒內耗得很嚴重,也讓自己的病情惡化得很快。」
看到時序的視頻我就像是看到了過去陷入消極情緒裏的自己。
後來陸續刷到了許多抗癌病人。
有些甚至隻是兒童,病情帶來的痛楚並不比我少,但哭過之後依然乖巧聽話得很,還懂得安慰自己父母。
「直到我意識到不能再那麼負能量了,調整好心態積極配合治療,情況才有所好轉。」
「一年前醫生就跟我說做好心理準備沒多少日子,可你看,我現在還活著。」
「這種事情很難說得準,你未必到了絕處,還是要保持積極的心情的。」
時序聞言垂下眼簾,良久才苦澀地扯了扯唇角,說,「我是熊貓血,很難等到合適的心臟的。」
我愣了一下,「熊貓血很珍貴,擁有熊貓血的你就更加珍貴了,更要好好愛自己別自暴自棄呀。」
那是小時候爸爸跟我說過的「珍貴論」,我把同樣的話送給時序。
當時我隻有五歲,其實能記住的事情很少。
但是媽媽拋下我和爸爸離開了,我要反複用爸爸說我是珍貴的寶貝這樣的話來安慰自己,才不至於過於失落。
時序眼裏有了些光。
他說他爸爸媽媽很愛他,是他們最珍貴的寶貝。
心臟不好這件事跟著他二十多年,他真的討厭透了。
「小時候因為心臟不好,很多事情都不能做。」
「同學們可以嬉笑奔跑打鬧,可以參加各種運動,我都隻能坐在一邊靜靜看著。」
「後來上大學,我羨慕舍友可以去我向往的地方,而我卻不敢冒險去高原地區。」
「從我記事以來我都活得小心翼翼,現在才發現,連活著都那麼困難。」
誰說不是呢?可人總不能光想著自己缺少了什麼去過活,而忘了自己可以擁有什麼。
「時序,你不能參加激烈的運動,但你還可以畫畫,攝影,學樂器這些相對靜一點的愛好對不對?」
「不能去高原地區,咱們還有很多平原地區的風光也不錯。」
「你看,總有其他的東西可以填補我們的空缺。」
我看著他周身的打扮,雖然簡單,但看得出質地很好,價格應該不便宜。
他的家庭條件不錯,爸媽也愛他。
「我今年29歲,抗癌三年。」
「媽媽在我五歲那年拋下我和殘疾的爸爸離開了,然後我就跟著爸爸和奶奶生活。」
「十三歲那年爸爸去世了,隻剩下奶奶陪我。」
生活過得很苦,別的同學都在玩的時候,我跟著奶奶到處轉悠,撿瓶子和紙皮拿去賣。
成年之後,我一邊念書一邊去做兼職做生活費和貼補家裏。
後來奶奶年紀大了,身體不好,經常要吃藥,我就同時打兩份工,從不舍得休息。
我的時間都在打工的忙碌裏,沒空去談戀愛,沒空去旅遊,甚至沒空靜下心去好好看看我所生活的這座城市。
直到奶奶去世,沒多久我也檢查出癌症了,我肩上的擔子更重了。
而當時的我才26歲,在這世上走一遭的滋味到底剩下什麼我都想不出來。
「有時候幸福要靠對比。你是不幸的,也是幸運的。」
聽完我的敘述時序眼裏的震驚不少,甚至當下忘掉了自己病而替我難過起來。
我笑了笑,「我也是幸運的啊。」
「我打算去好好看看這個世界啦。」
在身體扛不住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