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為了一張大學推薦表,我嫁給廠辦主任的兒子葉峰。
三年,我當牛做馬伺候他們一家子。每次問他推薦表的事,他們一家三口都像對好了詞:
“別急,直接給你別人會說閑話,得避嫌。”
我信了。也等了。
今年,指標終於落到我頭上。
車間主任把推薦表塞我手裏時,眼眶都紅了:
“小費,苦盡甘來了!”
我攥著那張表,一路跑回家,想第一個告訴他。
路過傳達室,卻聽見他在打電話,聲音溫柔:
“指標給你了,下個月就去報到。放心,家裏那個我來解決。”
“費宜都嫁給我了,要那張破表有什麼用?”
我低頭,看著手裏被汗浸軟的推薦表。
終於明白,原來不是避嫌。
是他們家,從來就沒把我當人。
1
我低頭,看著手裏那張薄薄的紙。
三年了,我第一次離夢想這麼近。
也是第一次,離這個男人的真心,這麼遠。
我沒哭,也沒鬧,一把推開了傳達室的門。
葉峰聽見動靜回頭,臉色瞬間變了。
他對著話筒匆匆說了句“先這樣”,就撂下了電話。
“費宜,你、你怎麼來了?”
他幾步跨過來,想拉我的手。
我往後退了一步。
“傳達室是公家的地方,我來不得?”
“能,當然能。”他幹笑兩聲,眼神往我手上瞟,“你手裏拿的什麼?”
我把那張推薦表,舉到他麵前。
“我的表,車間剛給的。老周說廠裏定我了。”
葉峰的視線在皺巴巴的表格和我臉上來回掃。
“你看,這不正好嗎?”
他像是抓住了什麼,甚至帶上了一點如釋重負。
“你一向懂事,宣傳科的小蘇家裏困難,給她,那是幫助困難同誌。傳出去,對咱們都好。”
“再說了,我爸是廠辦主任,我是科長,確實是需要避嫌。”
“這指標要是給了你,別人怎麼看我?說我以權謀私!”
我聽著,聽著,忽然就笑了。
“葉峰,去年,指標給了廠辦王主任的外甥女。”
“前年,給了工會李幹事的妹妹。你每次都說,要避嫌,要顧全大局。”
我往前一步,離他近了點。
“這次,是我自己在車間一天天幹出來的,才拿到的表。”
“你居然又要我讓出去?!”
“她來廠裏才三個月,對吧?你幫她,真的隻是因為她家裏困難嗎?!”
葉峰的嘴唇抿緊了,眼神避開了我的視線。
沉默了幾秒。
“葉峰,今晚我住招待所。”
說完,我轉身就走。
“費宜!”他在身後喊,“廠裏多少眼睛看著,我們得注意影響!”
我腳步沒停。
注意影響。
這三年,我聽這四個字,聽得耳朵都起繭子了。
現在,我一秒鐘也不想聽了。
2
第二天我照常去車間。
推門的時候,幾個正在換工裝的姐妹回頭看過來,眼神又很快移開。
空氣安靜了一瞬。
我知道她們在說什麼。
廠裏沒有秘密,昨晚傳達室的事,估計已經傳遍了。
我沒吭聲,走到自己工位前,換上工裝,開動機器。
中午去食堂,我打了飯剛找個角落坐下,對麵就“啪”地坐下一個人。
隔壁班的劉大姐,胳膊肘立馬杵了過來,壓著嗓子:
“小費!你還吃得下飯?!”
“你知不知道,就那個蘇曉蔓,今天一早在宣傳科,拿著大學報名表,挨個問人家她的鋼筆字好不好看!”
我捏著筷子的手指,關節有點發白。
“嘖,那得意勁兒。還說......是葉科長親自幫她跑下來的。”
我端起旁邊的搪瓷缸,灌了口白開水,麵上平靜:“是嗎,那挺好。”
劉大姐恨鐵不成鋼:“好什麼呀!小費,不是大姐多嘴。那蘇曉蔓一來就分到宣傳科,整天圍著你們家葉科長轉......你得上點心啊!”
她看我沒什麼反應,聲音壓得更低:“你婆婆今天來車間了,你知道嗎?”
我筷子一頓。
“來找你的,你沒在,就站門口跟老周說了半天話。走的時候臉色不太好。”
我點點頭,把飯盒裏最後幾口飯扒拉進嘴裏。
“謝謝劉姐,我吃好了。”
下午,我正在車床邊幹活,班長過來喊我:“小費,有人找。”
我抬頭,看見車間門口站著一個人——我婆婆。
她穿著藏藍色的製服,頭發梳得一絲不亂,臉上帶著笑。
那種笑,讓人不太舒服。
我擦了擦手,走過去。
“媽,您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她上下打量我,“瘦了。是不是最近太累了?”
我沒說話。
她拉著我走到車間外麵,避開人,臉上的笑收了收。
“小費啊,昨天的事,我聽說了。”
我看著地麵,沒吭聲。
“峰兒是科長,有些事要避嫌,你是他愛人,更應該理解他、支持他。”
“那個小蘇的事,你別瞎想。組織上正在考察峰兒,你這個當妻子的,要幫他分憂,不是添亂。”
我抬起頭:“媽,那個指標,是我在車間幹了三年,自己掙來的。”
她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種笑就像大人看小孩子說傻話。
“你這孩子,什麼你的我的?一家人不說兩家話。”
“峰兒好了,你不也跟著好?那個小蘇,家裏確實困難,組織上照顧一下,也是應該的。”
“再說,”她壓低聲音,“你就算不去上大學,也是葉家的媳婦,誰也改變不了。”
“可你要是鬧起來,峰兒的前途受影響,對你有什麼好處?”
我看著她的臉,忽然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見麵,她也是這麼笑著,拉著我的手說“好閨女,以後就是一家人了”。
“媽,我知道了。”
她滿意地點點頭:“這就對了。好好上班,別瞎想。”
“晚上回家吃飯,我給你燉了排骨。”
她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廠房的拐角,隻覺得可笑。
這會兒,想起我們是一家人了,我偏不讓你們如意。
3.
下班後,我沒回宿舍,也沒回家屬院。
我去了檔案室。
檔案室裏,管檔案的吳阿姨戴著套袖,正打著毛衣。
她從老花鏡上麵瞟我一眼,手裏的毛衣針沒停。
“找什麼?”
“吳阿姨,我們車間想組織學習廠裏的光榮曆史,我想找點以前的先進事跡材料看看。”
“進去吧,別弄亂就行。”
我道了謝,鑽進那一排排高大的檔案架裏。
我沒有去找什麼光榮曆史。
我找到了標著“推薦”“選拔”的文件夾,一本本翻開。
每一份《工農兵學員推薦審批表》上,都清清楚楚地列著幾項:個人表現、車間意見、廠領導簽字。
我手指撫過那些發黃的紙張,一份一份看過去。
三年前的,兩年前的,去年的......
王主任的外甥女,李幹事的妹妹,還有......葉峰的堂弟。
每一份表上,“廠領導簽字”那一欄,都有同一個人的名字。
葉建國。
葉峰他爸。
我盯著那幾個字,手指在發抖。
不是怕,是氣的。
“找著有用的了?”
吳阿姨的聲音忽然在背後響起。
我嚇了一跳,手裏的文件夾差點掉地上。
回頭,吳阿姨不知什麼時候過來了,站在架子盡頭看著我。
“還沒......就看看。”
我把文件夾合上,放回原位。
吳阿姨看了看我放回去的文件夾標簽,慢悠悠地說:
“找這幾年的推薦名單啊?”
我沒吭聲。
她走近兩步,壓低了聲音,隻有我們倆能聽見:
“小費啊,你的事,我聽說了。”
我看著她。
她歎了口氣:“有些事,光靠忍,不行。可光靠記著,氣著,也沒用。”
我手指蜷了蜷。
她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架子:“廠裏辦事,再怎麼樣,最後都得落到紙上,才算數。你說是不是?”
我好像......知道該怎麼做了。
“那......吳阿姨,要是覺得這紙上的東西不對,該怎麼辦?”
她把老花鏡摘下來,擦了擦,重新戴上:“那得看,你有沒有另一張紙,能證明它不對。或者,你讓該看的人,看到它不對。”
她說完,轉身走了,又坐回她的椅子上,織起了毛衣,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我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
我好像......知道該怎麼做了。
4.
回到家,葉峰居然在廚房。
鍋裏煮著粥,他有點手忙腳亂地切著鹹菜。
看見我進來,他有點不自然地笑了一下:
“回來了?馬上就好。”
我沒說話,去洗了手。
飯桌上,擺著那幾本我從舊書店買回來的高中課本。
葉峰端著粥和鹹菜絲出來,目光掃過課本和筆記本,頓了一下。
“你......看這些做什麼?”
他坐下來盛粥,語氣盡量放得隨意。
“沒什麼,隨便看看。”我也坐下,拿起筷子。
“這些老課本都沒用了,現在又不考。”
他把一碗粥推到我麵前,“別費那個神了,家裏的事有我呢。你看你最近都瘦了。”
我看著粥麵拿起勺子,攪了攪。
“多學點東西,”我抬眼看他,很平靜地笑了笑,“總沒壞處,萬一以後用得上呢。”
葉峰正拿著毛巾擦眼鏡,聽到我這話,動作停了停。
他好像一時沒明白我在說什麼,又好像突然被什麼東西刺了一下。
粥有點燙,我小口小口地喝著。
屋子裏很安靜,隻有碗筷輕微的碰撞聲。
我的手有點發抖,
那不是害怕,是興奮。
5.
廠裏開大會那天,我知道,機會來了。
散會時,我在禮堂門口看見了葉峰和蘇曉蔓。
蘇曉蔓正仰著臉和葉峰說什麼,眼角眉梢都是笑。
葉峰背對著我,但我能看到他聽著的姿態,是那種我很久沒見過的耐心。
我假意想低頭走過去。
“費姐!”蘇曉蔓眼尖,先叫住了我。
葉峰聞聲轉過頭,看到我,臉上的表情頓了一下,隨即恢複成平時的樣子。
“下班了?”葉峰語氣平常得像在食堂遇到任何一個工友。
“嗯。”我應了一聲,腳步沒停。
“費姐,等一下。”蘇曉蔓卻幾步追上來,攔在我麵前。
她壓低聲音,卻足夠讓旁邊的葉峰聽見:
“費姐,你別太難過了......今年不行還有明年呢。葉科長得避嫌,對你要求嚴格都是為你好。”
人還沒散盡,周圍已經有人慢下腳步,豎起耳朵。
我看著蘇曉蔓得意的嘴角,又看向葉峰。
他嘴唇抿著沒說話,眼神裏帶著一絲希望我識大體的示意。
要是以前,我大概會低著頭“嗯”一聲,然後走掉。
但我今天沒動。
“為我好?”我重複了一遍,聲音沒什麼起伏,就是平鋪直敘,“把我等了三年的名額,讓給你,是為我好?”
蘇曉蔓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像是沒想到我會直接捅破這層窗戶紙。
葉峰的臉色沉了下來,上前半步,語氣帶著壓著的不悅:
“費宜,別在這兒鬧。有什麼話回家說。”
“回家說?”我抬眼,直直地看著他,“回家說什麼?說你是怎麼在電話裏跟別人保證,會‘搞定’我的?”
葉峰瞳孔猛地一縮。
周圍豎著的耳朵更多了,竊竊私語聲像潮水一樣漫開。
蘇曉蔓的臉一陣紅一陣白,拽了拽葉峰的袖子。
葉峰吸了口氣,試圖拿出平時在家的那種“講道理”姿態:
“你......你聽錯了。曉蔓是宣傳科的苗子,廠裏有培養考慮......你別無理取鬧!”
“苗子?”我點點頭,目光掃過蘇曉蔓又回到葉峰臉上,“是啊,她是苗子。我是什麼?是地裏刨食三年,等不來一滴雨的老秧子?”
我的話大概太糙,太直接,砸得葉峰一時語塞。
他大概習慣了我沉默的順從,沒想過我會當眾把他那套光鮮的說辭撕開。
蘇曉蔓又急又氣,眼圈紅了看著葉峰:“葉科長,你看她......”
葉峰臉上掛不住了,他壓低聲音,卻帶著狠勁:
“費宜!你再這樣胡攪蠻纏,別說名額,你......”
“我怎麼?”我打斷他,往前也邁了半步。
“葉峰,當著這麼多人的麵你說清楚。今年這個大學名額,廠裏到底是打算給‘宣傳科的苗子’,還是給‘車間的老秧子’?”
所有人都屏息看著。
葉峰的額角滲出細汗,他被我將在了這裏,進退兩難。
蘇曉蔓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不是裝的,是又羞又怕的真哭。
葉峰臉上有憤怒,有難以置信,他張了張嘴打算說些什麼,
我抬起頭打斷了他,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
“葉峰,我們離婚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