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夜風吹得窗紙嗚嗚作響,前廳的鑼鼓早已歇了,整座雲溪戲院陷在一種死寂的暗裏。
沈念安與小丁蜷縮在雜役小屋的土炕上互相抱著取暖,連蓋的破棉絮都薄得擋不住寒氣。
白日裏跟著馬大娘學女紅、理妝盒,兩人累得幾乎沾枕就睡,卻誰也不敢真的睡沉——在這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閉眼,就可能再也睜不開。
沈念安身上幹幹淨淨,一文錢都沒有。
所有采買剩下的零碎,她要麼當日上交,要麼就準備放在一個隱秘的地方,絕不敢帶在身上。她太清楚刁七爺的狠辣,也太明白,任何一點把柄,都能讓人死無全屍。
小丁懷裏,卻揣著二十文錢。
那是白日去蘭馥坊買胭脂時,掌櫃找下的零錢,她攥了一路,舍不得交,也舍不得花,隻想悄悄攢著,將來有機會,給遠在鄉下的妹妹小桃買一點吃的,買一根紅頭繩。
她原本以為藏得隱秘,藏在貼身衣襟的針腳夾層裏,誰也不會發現。
三更剛過,破門聲驟然炸響。
“哐當——”
破舊的木門被一腳踹開,火把的強光瞬間湧進來,刺得人睜不開眼。刁七爺帶著四五名壯漢立在門口,臉上刀疤猙獰,雙目圓瞪的掃視著床榻上的熟睡的孩子們。
“給我搜!”
一聲令下,家丁如狼似虎撲上來,所有孩子們被腳步聲驚醒,渾身發抖的躲在床榻的角落,沈念安和小丁第一時間落入刁七爺的眼中,他朝著二人大手一揮。
兩人被粗暴地從炕上拽下來,推搡在冰冷的泥地上。沈念安被按得動彈不得,耳旁哐當的響聲不斷傳來,被褥和女孩們的貼身衣物,還有一些碎銀子被胡亂丟在地麵上。
“七爺,還剩這兩個丫頭沒搜了!”
刁七爺冷哼一聲,目光毒蛇一般,盯在小丁身上。
“先搜她!再搜那個和她一起的賤丫頭!”
兩個家丁立刻上前,粗暴地扯開她的衣襟。小丁嚇得渾身發抖,拚命掙紮,卻根本無力反抗。
隻聽“撕拉”一聲,貼身藏錢的夾層被硬生生扯破。
嘩啦啦——
二十枚銅錢滾落在地,在火光裏泛著冷白的光。
不多不少,正好二十文。
那是買胭脂剩下的最後一筆錢。
此刻,卻成了索命符。
刁七爺抬腳踩在銅錢上,鞋底狠狠一碾,聲音陰鷙得發冷:“賤種!膽子肥了!竟敢偷偷藏錢,看來這規矩還得教啊!取我鞭子來!”
沈念安,她想喊,想辯解,想把一切攬在自己身上,可她身上幹幹淨淨,連頂罪的資格都沒有。
“等等,還有她!給我仔細的搜,說不定還有油水!”刁七爺緊了緊手中的鞭子,凶惡的目光看向沈念安。
小丁卻在這時,猛地掙脫了按住她的手,“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對著刁七爺重重磕了一個頭。
“七爺,錢是我的!全是我一個人的,跟沈念安半點關係都沒有!”
她聲音發顫,卻字字清晰,沒有半分退縮。
“是我偷偷藏了找零的二十文,是我貪心,是我瞞著所有人,不關她的事!”
刁七爺眉骨一豎,揚手就是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聲響徹小屋,小丁被打得偏過頭,嘴角立刻滲出血絲。
“不知死活的東西!打,給我狠狠的打!賤種果然是賤種,不打不長記性!”
沈念安瘋了一樣掙紮,眼淚洶湧而出,喉嚨裏發出破碎的哭喊:“不是她!是我!這些錢是我藏得!是我指使她藏得!都是我!”
“七爺,我搜過了,這賤丫頭身上隻有一文錢!”
“按住她,讓她記住不守規矩的下場!”
家丁按住沈念安,她眼睜睜的看著,刁七爺一鞭又一鞭打在小丁的手腳,手腳被打的通紅。
“七爺,十五鞭已畢!”
“等等,動了我的錢,不能就這麼算了,拿棍子來!快!”
“七爺,要是你又弄死了人,咱不好交代!要不......"
"要是死了,就隻能怪她自己命賤!”刁七爺瞪了那人一眼,高高舉起木棍,狠狠落下。
隨著小丁的慘叫不止,刁七爺丟下木棍對著沈念安提醒道:“賤丫頭,記住了,要是下次在不守規矩,她就是你的下場!“刁七爺丟下棍子,走了出去。
丁柔目光死死落在沈念安身上,那眼神,溫柔,又決絕。
小丁咳著血,氣息微弱得像風中殘燭,卻一字一頓,清清楚楚地說:
“念安......別愧疚......我知道,你和我們不一樣,隻要你沒事我就有希望!你比我聰明能幹,未來你會走的更遠,甚至離開這吃人的戲園!”
沈念安渾身一震,淚如雨下。
“丁姐姐,可是.....可是今後你都再也走不了路了,真的值嗎?”
“比起我們都死在這裏,區區一條腿不算什麼,倒是有件事我很奇怪,那日刁七爺,明明....可今日為何就突然查錢的事情?”
“丁姐姐,我.....懷疑,咱們房間裏,有....內鬼!不然的話,他刁七爺,不可能會知道我們私藏錢的事情!"
"那妹妹,有什麼打算?”
“今晚,我們假寐,看看晚上有什麼動靜,說不定那內鬼做賊心虛,今晚還會有什麼舉動!”
“好!”
.......
當晚,夜黑風高,沈念安再次叮囑小丁到時候一定不要睡著了。
因為結束了一天的勞作和傷痛,初亥時,小丁略有困意。
“沈妹妹,今夜亥時的月亮很圓,我想睡覺了....”
“丁姐姐...月亮是很園!”
沈念安輕輕的搖了搖丁柔的手臂,見其體力不支,困意襲來,便也沒再多叫她幾聲,那是她們倆個才知道的暗號。
到了正亥,丁柔進入了夢鄉,沈念安已經蠢蠢欲動了。
又過了良久,正當她快要堅持不住,感到希望正在銳減時。
似乎是離門邊最遠的一個姑娘,起身,跨過姑娘們的腳邊,鬼鬼祟祟的,往門邊走去!
沈念安心中已有了懷疑對象,不敢確定究竟是哪位。
那姑娘離自己的臥鋪有一段距離,還穿著件麻布一樣的灰色衣服,與夜色融為一體。
門沒拉上栓,為了確認內心所想,沈念安悄悄跟了上去。
......
沈念安一路跟隨來到一片竹林。
沈念安跟在後麵,心跳也加速了許多,然而卻仍保持著小心謹慎的狀態。
那女子似乎感應到了什麼,回了一下頭,停在原地。
沈念安迅速反應,躲在了柵欄後。
那是柳嫿?
一個黑衣人迎麵走來,與那名女子在樹林裏碰頭。
“急著見我良心發現了?”
“良心,那玩意在我六歲時就被我吃了,我隻想要用簡單的方式解決問題,畢竟知道我事的人還有幾個!”
“小賤人要錢就直說!”
“我隻是想問一下,那幾個人是殺了還是給錢了事!”
“你這個瘋丫頭!對了這是藕香園的腰牌,今日之後你就是那的學徒了,七爺答應你的要求從來不會食言今後好好替七爺辦事!”
柳嫿接過腰牌,點了點頭,二人轉身離開。
“沒想到竟然是她,沒想到私下這麼狠,看來以後要多小心這個人!“
沈念安死死盯著藕香園的方向。
就是那裏,隻要去了那裏,我和丁姐姐就能看到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