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今日的早朝,比往常散得晚。
謝玦回到寢殿時,臉色說不上好,也說不上壞,隻是比平日更冷了些。周德海跟在他身後,大氣不敢出,方才朝堂上的場麵,聽得他心驚肉跳,那幫大臣,今日是吃了熊心豹子膽了。
謝玦在禦案後落座,拿起一本折子,翻開,看了兩眼,又合上。
“周德海。”
“奴才在。”
謝玦頓了頓,忽然問道:“你覺得,朕是不是真的該考慮子嗣了?”
周德海聽後一顫,雙腿一軟,差點跪下。他跟在陛下身邊這麼多年,從來不敢在這種事上多嘴。可陛下問了,他又不能不答。
“奴才......奴才是個閹人不敢妄言,隻是奴才瞧著各宮娘娘們倒是每日在宮中盼著陛下垂憐。”
謝玦將那本折子往案上一扔,靠向椅背,閉上眼。腦海裏回響的,是方才朝堂上那些話——“陛下登基三載,後宮無所出,臣等憂心如焚。”“國不可無本,君不可無嗣。陛下當廣選妃嬪,以延宗室。”“皇後入主中宮已有時日,陛下當早日誕下龍嗣,以安社稷。”“陛下春秋正盛,然嗣子之事不可不慮。”“陛下,臣聽聞陛下甚少踏足後宮,如今戰事平定,懇請陛下不要傷了後宮娘娘們的心啊。”
謝玦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一個一個說得好聽,不過是想往他身邊塞人,想讓自家的世家貴女得寵。後宮的那些女人,嗬,不過是群以色侍人、攀附權貴的皮囊,人前鮮豔明媚,人後心機算盡。自從目睹母妃被害去世,受盡冷眼欺辱,謝玦對這宮中早已沒有半分情感,有的隻剩下厭惡和仇恨。
不知怎的,謝玦的腦中突然浮現那張臉,雙眼幹淨、清澈,不曾諂媚,也不曾怕他,隻是說要做站在他身邊的人......
一個小太監走進來跟周德海說了一句話,周德海走上前,輕聲說道,“陛下,淑妃求見。”
“淑妃?”謝玦眉頭一皺,思索起來。
“回陛下,是兵部尚書柳大人的嫡女。”
“她來做什麼?”
“說是淑妃娘娘看陛下辛勞,親手給陛下燉的雪蛤。”
謝玦剛準備說不見,想起今日朝堂上群臣諫言,罷了。
周德海見陛下微微點頭示意,暗自心驚,陛下終於願意見後宮娘娘們了,天知道,之前已經有大臣偷偷打探陛下是否有隱疾了,周德海是宮裏的老太監了,陛下還是孩童時,周德海就曾偷偷照拂過這個不受重視卻性格堅毅的少年,如今這個少年已經成長成殺伐果斷氣場強大的一國君王,周德海懼怕陛下凜冽殺氣同時,也真心希望陛下可以過的開心一點,煙火氣一點。
片刻後,淑妃被小太監引進殿內,淑妃一身紫羅蘭織金繡羅裙,裙擺繡著纏枝蓮和雲鳳紋樣,金線在光下流轉,步步生光,臉上畫著精致的妝容,帶著一份惹人生憐的嬌羞。
“陛下,臣妾親手燉了份雪蛤,請陛下嘗嘗。”
謝玦聞到淑妃身上的濃烈熏香,不禁擰起眉頭,“放下吧。”
殿內陷入一陣寂靜,淑妃想到來之前父親托人捎的口信,前朝上眾大臣催促陛下早日誕下龍嗣,現在是最好的機會,心一橫,“陛下政事繁忙,臣妾宮中備了些安神的熱茶和新製的點心,陛下今夜可否到臣妾宮中坐坐?”
不知過了多久,謝玦應了一聲,“好。”
淑妃聽後頓時驚喜萬分,方才的忐忑盡數化作雀躍,“臣妾......臣妾恭候陛下。”告退後,轉身出殿,腳步因為激動的心情輕的像踩在雲端,每一步都帶著藏不住的雀躍。
消息傳到長春殿時,林夕兒正在用晚膳。春桃進來稟報的時候,臉色很不好看,支支吾吾的,半天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林夕兒放下筷子,看著她:“出什麼事了?”
春桃咬了咬唇,低聲道:“娘娘,陛下今晚......去芳華殿了。”
林夕兒愣住了。去芳華殿?淑妃?
她沉默片刻,點點頭:“知道了。”
碧荷看著她,眼眶都紅了:“娘娘,您不著急?”
林夕兒拿起筷子,繼續用膳,語氣平淡:“著急什麼?”
碧荷噎住了。
林夕兒夾了一筷子菜,慢慢嚼著,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碧荷不敢再問,隻能退到一旁急得直跺腳,又不敢出聲,拚命給春桃使眼色。春桃搖搖頭,示意她別說話。
殿內安靜下來,隻有碗筷輕輕碰撞的聲音。林夕兒吃完最後一口飯,放下筷子,接過柳枝遞來的帕子擦了擦嘴。
“撤了吧。”她說。碧荷和柳枝上前收拾碗筷,動作輕得不能再輕,生怕驚著什麼。
林夕兒起身走到窗邊,看著外麵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心裏說不上是什麼滋味,他是帝王,去後宮嬪妃那是早晚的事,何況去淑妃那裏也算好事,謝玦恩寵淑妃,柳尚書相比也不會倒向謝珩了,自己也就不用擔心該如何告訴謝玦謝珩拉攏柳尚書和寧太傅的事了。可心裏那一點點說不清的酸澀,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芳華殿。
淑妃從回宮後就開始忙碌。沐浴更衣,熏香敷麵,挑衣裳,選首飾。滿殿的宮女被她支使得團團轉,沒有一個人敢停下來喘口氣。
“這件太素了,換那件緋紅的。”“那件緋紅的太豔,顯得輕浮,換那件海棠紅的。”“海棠紅的腰身太緊,換......”
淑妃穿著一身緋紅宮裝,赤金鳳釵,對著銅鏡照了又照,確認妝容精致得無可挑剔。她看著鏡中的自己,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笑。這樣的她,不比那個和親公主差。
春鶯見狀上前在她耳邊悄聲說:“娘娘,陛下難得來後宮,您要不......”
淑妃聽聞麵上一紅,沉吟片刻後像是下定某種決心,“好,你去準備,”
淑妃坐在椅子上,心緊張的像要跳出來一般,等著那個她盼了兩年的人。
戌時三刻,謝玦踏進了芳華殿。淑妃連忙起身,盈盈下拜,聲音嬌軟得能掐出水來:“臣妾恭迎陛下。”
謝玦“嗯”了一聲,在主位上落座,聞到殿內一陣甜膩的香味,蹙了蹙眉。
淑妃起身,親自奉上茶盞,笑道:“陛下今日能來,臣妾真是高興得都不知道說什麼好了。”
謝玦接過茶,沒喝,隻是放在桌上。
淑妃瞟了一眼,“陛下政務繁忙,臣妾一直不敢打擾。”她開口,聲音溫柔,“陛下用過晚膳了嗎?臣妾讓廚房備了些點心,陛下要不要嘗嘗?春鶯,快,去小廚房將點心端來。”
謝玦看著她,目光幽深,看不出喜怒。淑妃被他看得心裏發毛,麵上卻不敢顯露,隻是笑著,等他回應。
“不必。”謝玦道,“朕不餓。”
淑妃噎了一下,隨即又道:“那陛下喝茶。這茶是臣妾特意讓人從江南帶來的,味道清爽,陛下嘗嘗?”
謝玦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放下,“還行。”
淑妃臉上的笑容深了些,她往前傾了傾身,聲音壓得更柔:“陛下,臣妾入宮兩年,一直盼著能像今日這樣,和陛下好好說說話。”
謝玦看著她,沒說話。
淑妃繼續說下去,語氣裏帶著一絲委屈:“臣妾知道,陛下政務繁忙,後宮的事顧不上。臣妾不怪陛下,隻是......隻是有時候想想,心裏還是有點難過。”她說著,低下頭,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睫毛微微顫動,看起來楚楚可憐。
謝玦依舊沒說話。那雙眼睛,漆黑,深邃,沒有任何情緒。
看的淑妃心裏一慌,連忙笑道:“臣妾說這些做什麼,陛下別往心裏去。臣妾就是......就是見到陛下太高興了。”
謝玦看著她,忽然道:“今日早朝有人勸朕留嗣。”
淑妃的心跳得更快了。留嗣。那就是說,陛下在考慮......
她連忙起身,走到謝玦麵前,盈盈下拜,聲音裏帶著壓抑不住的喜色:“陛下若能垂憐臣妾,臣妾定當......”
“定當什麼?”謝玦打斷她。
淑妃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那眼睛裏滿是期待和渴望,“定當為陛下......”她頓了頓,麵上粉紅,咬了咬唇,聲音低了下去,“為陛下生兒育女。”
謝玦看著她,沒有說話,殿內安靜了幾息。
淑妃跪在地上,等他的回應。時間一點一點過去,她的心越來越慌,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起來吧。”謝玦終於開口,語氣依舊淡淡的。
淑妃站起身,小心翼翼地看著他。
謝玦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她臉上,忽然問,“知道朕最討厭什麼嗎?”
淑妃愣住了。
謝玦沒等她回答,自顧自地說了下去:“朕最討厭的,就是被人算計。”
淑妃臉色一變。
“前朝剛勸朕留嗣,多入後宮,下了朝你便來獻殷勤,朕來了之後不曾有過幾句真心,張口就是生兒育女。”謝玦的語氣依舊平淡,可那雙眼睛裏的寒意,越來越深,“你未免也太心急了。”
淑妃腿一軟,跪了下去。“陛下!臣妾沒有!”她急聲道,“臣妾隻是......隻是想見陛下。”
謝玦突感體內升起一股細微的燥熱,一股難以言喻的欲望伴隨著眩暈感直衝上頭,是茶?他諱莫如深的看了眼淑妃,隨即站起身來,腳下一浮。
“陛下,當心。”淑妃見此,知謝玦對自己已生厭惡,不如強留下他搏一搏,索性豁出去,伸手扶住謝玦,順勢倒在他懷裏,指尖輕輕撫上他緊實燥熱的胸膛,仰頭在他耳邊嬌媚的說“陛下,臣妾對您是真心地,求陛下垂憐”。
謝玦一把將她推開,看向倒在椅上驚慌失措的淑妃,“朕最痛恨滿心算計的女人,你若是個聰明的,今晚就安安靜靜陪朕喝盞茶,說幾句家常話,朕也許真會留下。念在你父親,往後好自為之。”
話音落下,那道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夜色裏。
淑妃看著空蕩蕩的殿門,整個人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氣。
春鶯從側殿衝出來,扶住她:“娘娘!娘娘您怎麼了?”
淑妃沒有回答,隻是呆呆地看著門口的方向。她不明白。她明明那麼用心,明明那麼努力,為什麼結果會是這樣?
淑妃低下頭,眼淚一顆一顆砸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