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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謝玦踏足後宮

林夕兒帶領著眾妃起身行禮,餘光掃過殿門。

玄色袞龍袍的衣擺率先映入眼簾,隨即是玄色織金的靴子。謝玦大步跨入殿內,身後跟著垂首躬身的周德海。麵上看不出絲毫情緒,身上帶著殿外寒風凜冽的冷氣,那冷意仿佛能穿透人的骨頭。

“都起來吧。”他瞟向眾人,將所有人的表情盡收眼底,聲音不高不低,聽不出喜怒。

林夕兒起身,垂眸站在原地。她能感覺到謝玦的目光從她臉上掃過,像冬日裏的冰淩,刮了一下,隨即移開。

謝玦在主位上落座,姿態隨意,仿佛真的隻是順路過來看看,但他眼底的那抹幽深,讓林夕兒本能地繃緊了神經。

“朕來得不巧,”他開口,目光緩緩掃過下方眾人,“可是打擾你們說話了?”

淑妃第一個反應過來,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嬌羞:“陛下說的哪裏話,您能來,臣妾們高興還來不及呢。”

寧嬪也跟著附和,聲音嬌軟得能掐出水來:“是啊陛下,臣妾正跟皇後娘娘說北地冬日幹燥,不知娘娘可還習慣......”

“哦?是嗎?”謝玦打斷她,目光轉向林夕兒,唇角微微勾起,“那皇後可還習慣?”

林夕兒語氣平穩:“謝陛下關懷,臣妾尚可。”

謝玦眸色微深,手指一下一下無意識地輕敲著扶手,發出輕微的篤篤聲。殿內瞬間陷入詭異的安靜,眾人連呼吸聲都輕了幾分。

“朕方才來的路上,聽到了一些有趣的東西。”謝玦忽然開口,聲音不疾不徐,狀似無意地提到。

林夕兒心頭一跳。

“竟有人在議論,”他頓了頓,目光緩緩掃過在場眾人,最後落在林夕兒身上,“昨夜朕未留宿中宮的事。”

此話一出,殿內氣氛驟然凝滯。

淑妃的笑容僵在臉上,寧嬪的臉色刷地白了,安貴人的嘴唇開始發抖,沈答應的頭垂得更低。

“朕倒想問問,”謝玦的聲音依舊平淡,可那平淡之下,透著刺骨的寒意,“朕的行蹤,什麼時候輪到一群奴才置喙了?”

他看向周德海,語氣淡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都處置了?”

周德海躬身:“回陛下,按您的吩咐,所有議論此事的宮人,共計一十七名,已全部杖斃。”

“啪——”一聲脆響。

安貴人臉色慘白如紙,手邊的茶盞被她不小心掃落在地,碎片濺了一地,茶水在地上悄無聲息地蔓延。

殿內死一般的寂靜。

謝玦的目光緩緩移過去,落在那抖動如篩的身影上。他的眼神沒有任何波瀾,仿佛在看一件沒有生命的物件,可正是這種毫無情緒的冰冷,比任何暴怒都更讓人感到窒息。

“周德海。”

“奴才在。”周德海上前一步。

“這個......”謝玦隨手指向安貴人。

“回陛下,是安貴人”

“安貴人,殿前失儀,依宮規——”

“陛下。”一道清冷的聲音忽然響起。

林夕兒上前半步,屈膝行禮:“安貴人入宮不久,年紀尚小,一時失態也是人之常情。今日眾妃齊聚,是為賀臣妾入主中宮,若因此等小事見血,反倒不美。臣妾鬥膽,求陛下網開一麵,從輕發落。”

殿內所有人都愣住了。

寧嬪瞪大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林夕兒,就連一直垂眸不語的麗嬪,也忍不住抬起頭,多看了林夕兒一眼。安貴人更是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雙肩抖動,眼淚簌簌往下落,卻不敢發出半點聲音。

謝玦沒有說話。他隻是看著林夕兒,目光幽深難測,仿佛要將她整個人看穿。

殿內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被拉得漫長無比。

過了半晌,謝玦忽然輕笑了一下。“皇後倒是心善。”他慢悠悠地開口,“隻是,朕倒不知,何時輪到皇後做朕的主了?”

林夕兒心頭一凜,麵上卻依舊平靜。她微微垂眸,卻不卑不亢:“臣妾不敢。臣妾隻是以為,陛下既立臣妾為後,便是要臣妾協理後宮、約束妃嬪。若連這等小事都要驚動陛下親自動手,那便是臣妾的過錯了,是以鬥膽進言,還請陛下明鑒。”

謝玦看著她,目光深得看不見底。

林夕兒脊背挺直,手心卻已沁出冷汗。她太清楚眼前這個男人有多危險,殺人不眨眼,喜怒無常,多疑成性,剛才那十七個宮人的命,就是他最好的注解。

可她更清楚,麵對這樣的人,退讓隻會死得更快。唯有讓他看到自己的“價值”,才有可能在這吃人的地方活下去。

“有意思。”謝玦忽然又笑了,這次笑容比方才真切了些,可那眼底的幽暗,卻更深了。

“那就依皇後所言。”謝玦揮了揮手,仿佛打發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安氏,禁足三月,罰俸半年。下去吧。”

安貴人如蒙大赦,連連磕頭:“多謝陛下!多謝皇後娘娘!多謝陛下!多謝皇後娘娘......”

她被宮女架著,幾乎是拖出了殿外。

殿內再次陷入沉寂。

謝玦重新看向林夕兒,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許久,久到林夕兒幾乎要維持不住表麵的平靜。

“皇後。”他忽然開口,聲音低沉,帶著幾分玩味,“倒是不怕朕?”

林夕兒垂眸,語氣平穩:“陛下是天子,臣妾敬畏陛下,乃是本分。”

“敬畏?”謝玦咀嚼著這兩個字,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些,“不是害怕?”

林夕兒抬起眼,與他對視:“害怕是因未知,敬畏是因已知。臣妾已知陛下威嚴,自當敬畏。”

謝玦盯著她,“好一個‘已知’。”他站起身來,俯身小聲在林夕兒耳邊道,“那皇後告訴朕,你還‘已知’些什麼?”

這話問得意味深長。

林夕兒心跳漏了一拍,麵上卻依舊平靜如水:“臣妾愚鈍,不知陛下所指。”

謝玦沒再追問。隻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後轉身,大步向外走去。

周德海連忙跟上。

走到殿門口時,謝玦忽然停下腳步,頭也不回地說了一句:“皇後既已知朕威嚴,那便好好做你的皇後。這後宮之事,朕交給你。隻是......”

他頓了頓,聲音冷得像淬了冰:“若有半分差池,朕不介意,讓這中宮換個人坐。”

話音落下,那道玄色的身影已消失在殿門外。

林夕兒再次麵對眾妃時,臉上已恢複了慣常的平靜:“今日之事,諸位姐妹也看見了。往後,各自珍重吧。”這話說得委婉,意思卻再明白不過——安分守己,別招惹是非。

淑妃勉強擠出一個笑:“皇後娘娘教導的是,臣妾等記下了。”

眾人紛紛行禮告退,腳步比來時快了許多。

待所有人離開後,殿內終於安靜下來。

林夕兒坐回主位,端起早已涼透的茶盞,卻發現手在微微發抖。

“娘娘......”碧荷紅著眼眶,聲音哽咽,“您方才嚇死奴婢了。那可是陛下啊,您怎麼敢......”

林夕兒沒說話,隻是將茶盞放回桌上。

怎麼敢?因為她太清楚謝玦是什麼樣的人。

她比任何人都了解他的多疑、他的試探、他的喜怒無常。方才那一幕,看似是她膽大包天,實則是她精準踩在他所有的雷區之外,用他能夠接受的方式,接住了他的每一個坑。杖斃十七人,是為了震懾,也是試探她的反應;處置安貴人,是看她會不會插手、以什麼方式插手;那句“何時輪到皇後做朕的主了?”,是試探她的立場和野心;最後那句“若有半分差池”,是警告,也是......給她畫下的界限。

每一步,都是坑。每一個坑,她都堪堪避開。

可也正是因為如此,她才更加清楚地意識到,這個真實的謝玦,比她筆下那個單純的“瘋批暴君”,要複雜得多,也危險得多。

林夕兒忽然歎了口氣,將臉埋進掌心。

“當初我為什麼要把他寫得這麼難搞啊?”。

窗外,冬日的陽光照進來,落在林夕兒臉上。她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方才謝玦離開時的那個眼神,還在她腦海裏揮之不去。那不是單純的審視,也不是單純的懷疑。那裏麵有一種她看不懂的東西,像是一道深不見底的裂隙,裂隙裏藏著什麼,她不敢深究。

她隻知道,從今往後,每一步,都得如履薄冰。

宣政殿內。

謝玦坐在禦案後,手中握著一份奏折,卻半天沒有翻動一頁。

周德海垂手立在角落裏,大氣不敢出。

“周德海。”謝玦忽然開口。

“奴才在。”

“你覺得,皇後如何?”

“奴才不敢妄議。”

“無妨,朕準你隨便說。”

周德海斟酌著用詞:“皇後娘娘......沉穩,大氣,有主見。”

“有主見?”謝玦咀嚼著這三個字,忽然笑了一下,“確實有主見。敢在朕麵前攔著不讓處置妃嬪的,她還是第一個。”

周德海不敢接話。

謝玦放下奏折,靠向椅背,目光投向窗外的天空。那雙眼睛裏,翻湧著複雜難辨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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