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許是連日來的精神緊繃終於到了極限,又或是帝後大婚的冗繁流程太過勞累,昨夜,林夕兒睡了多日來最舒服的一個覺,再次睜開眼時,窗外已透進灰蒙蒙的晨光。
“娘娘,您醒了?”碧荷的聲音從帳外傳來,帶著一絲小心翼翼。
林夕兒“嗯”了一聲,掀開錦被坐起身。外間傳來輕微的腳步聲,碧荷和柳枝端著熱水、帕子等物魚貫而入。
梳妝完畢,換上常服,早膳擺了上來,清粥搭配幾樣小菜,林夕兒照例吃了幾口,便讓人撤下。
“娘娘。”夏禾上前一步,垂首道,“按宮中規矩,今日各宮娘娘會來拜見皇後娘娘。您看......”
林夕兒端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各宮娘娘。
對,她差點忘了,謝玦是有後宮的。她在書裏給謝玦設定過多少個妃子來著?三個?五個?無所謂了,好像都不重要,因為謝玦從不踏足後宮,那些女人不過是朝臣塞進來的擺設,和他本人一樣,都是推動劇情的工具人,隻是那些工具人要來拜見她這個“皇後”了,林夕兒忽然覺得有些荒謬。她是這些女人的創造者,至少理論上如此。她隨手一筆,便決定了她們的存在、身份、命運。而現在,她卻要坐在那裏,接受她們的叩拜,揣摩她們的心思,應對她們的試探,一時竟不知誰更可悲。
這就是所謂的“天道好輪回”麼?
“什麼時辰?”她問。
“辰時三刻左右,各宮娘娘便會陸續到了。”夏禾答。
林夕兒點點頭:“知道了。”
她放下茶盞,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積雪未化的空地上,不知何時落了幾隻麻雀,正啄食著什麼,一切存在那麼的真實,真實的都讓林夕兒快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穿進了書裏,還是真有這麼一個平行的世界。
窗外,天色漸漸亮了起來。
長春殿外,流言像冬日的寒風一樣,早已無孔不入地滲透了整座皇宮。
“聽說了嗎?昨夜陛下壓根兒沒去皇後那兒。”
“豈止沒去?聽說連新房的門都沒踏進去一步!”
“那皇後豈不是......獨守空房?”
“這也難怪,畢竟是大曜送來的和親公主,陛下怎麼可能真心待她?”
“那往後這後宮,怕還是淑妃娘娘的天下。”
“噓!小聲些,仔細被人聽見......”
竊竊私語在宮中各個角落響起,宮人們交換著心照不宣的眼神,語氣裏帶著幸災樂禍,也帶著幾分對後宮格局重新估量的盤算。
“哈哈哈哈,你說真的?陛下真沒去?”一道張揚的笑聲從芳華殿內傳出,帶著毫不掩飾的幸災樂禍。
說話的是淑妃,柳如嫣,兵部尚書嫡女,年十九,入宮兩年。生得明豔張揚,一雙丹鳳眼微微上挑,因其父兵部尚書柳廣平是陛下奪位時的得力幹將,在後宮中囂張跋扈。
“千真萬確,娘娘!”貼身宮女春鶯壓低聲音,卻掩不住語氣裏的興奮,“奴婢親耳聽宣政殿的小太監說的,陛下昨夜一直在批折子,壓根兒沒挪過地方!”
“哎呀呀!”淑妃笑得花枝亂顫,頭上的金步搖隨著晃動,“這可真是......咱們這位新皇後,好大的臉麵啊!嗬嗬!”
她站起身來,在殿內踱了兩步,臉上的笑意收了些,換上一種若有所思的表情。
“不過話說回來,陛下不進後宮,倒也不是頭一回了。”她看向春鶯,“你說,陛下這兩年,可曾在哪個宮裏留宿過?”
春鶯想了想,搖頭:“回娘娘,這個......奴婢還真沒聽說過。”
“那就是沒有。”淑妃眯起那雙丹鳳眼,“所以啊,皇後獨守空房,說稀奇也稀奇,說不稀奇也不稀奇。關鍵是......”
她轉身,對著銅鏡,仔細端詳自己的臉。鏡中的女子明眸皓齒,肌膚勝雪,一身鵝黃色的宮裝襯得她愈發嬌豔。
“關鍵是,以後呢?”
陛下不進後宮,那是從前。如今有了皇後,會不會不一樣?若是陛下開始進後宮了,第一個去的,又會是誰?
淑妃勾起唇角,眼底的光芒卻冷了幾分。
“更衣,去長春殿。”她吩咐道,“穿那件新做的緋紅宮裝,戴那套赤金紅寶石頭麵。”
春鶯一愣:“娘娘,那是您準備年宴上穿的......”
“現在穿也一樣。”淑妃看著鏡中的自己,微微一笑,“讓咱們那位新皇後瞧瞧,北凜的後宮,可不是什麼人都能站穩腳跟的。”
“是,娘娘。”
麗嬪的永寧殿裏,氣氛卻平靜得多。
麗嬪,趙清瀾,大理寺卿趙崇山之女,年二十,入宮也有兩年。此刻她正坐在妝台前,任由宮女為她梳理那一頭烏黑如瀑的長發。銅鏡裏的臉,生得極美,眉眼如畫,唇色淡雅,淡定從容,不是那種張揚的豔麗,而是一種溫婉中透著疏離的清冷。
“娘娘,您今日穿哪件衣裳?”貼身宮女雲霜捧著一疊衣物,小心問道。
麗嬪的目光在那疊衣物上輕輕掃過,落在一件湖藍色的宮裝上。
隨口道:“那件吧。”
雲霜一愣:“娘娘,今日是去拜見皇後娘娘,按規矩,應著正式些的禮服才是。這湖藍的......”
“太正式了,反倒不好。”麗嬪打斷她,語氣淡淡的,“皇後娘娘初來乍到,咱們太過隆重,豈不是讓人家緊張?簡單些,大家都自在。何況,今日有的是人出風頭,咱們把舞台讓給他們。”
“是,娘娘。”巧鶯應了。
“娘娘,您就是心太軟了,不爭不搶的,您看那淑妃都囂張成什麼樣了,這下好,中宮不得寵,她更得無法無天了。”另一個貼身丫鬟巧鶯忿忿不平的說道。
“住口,娘娘也是能妄議的,當心禍從口出。”
麗嬪看著銅鏡裏自己的臉,目光幽深了幾分。
大婚之夜,陛下未留宿。這個消息,今早一睜開眼便傳入她耳中。她聽了,隻是淡淡地“哦”了一聲,巧鶯替她不平,嘀嘀咕咕說什麼“那大曜來的公主算什麼東西,也配讓陛下......”被她一眼瞪了回去。
不該說的話,別說。不該有的心思,別有。
這是她入宮兩年,在這吃人的地方活下來的唯一信條。
辰時三刻,林夕兒端坐在正殿主位上,碧荷和柳枝站在她身後,緊張得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春桃和夏禾守在門邊,眼觀鼻鼻觀心,仿佛兩尊雕像。
第一位進來的是麗嬪,林夕兒抬眼看去,目光微微一凝。
湖藍色的宮裝,簡潔雅致,不施濃妝,隻淡淡描了眉,點了唇。烏發梳成最尋常的樣式,隻簪了一支白玉蘭花簪。整個人清清爽爽,幹幹淨淨,低調到極致。
但林夕兒看見了她眼底的那一抹幽深。那是一個聰明人。
“臣妾麗嬪趙清瀾,拜見皇後娘娘。”麗嬪盈盈下拜,禮數周全,姿態從容。
“麗嬪請起。”林夕兒抬手,語氣平淡,“賜座。”
麗嬪在左側第二張椅子上落座,垂眸斂目,再不說話。
緊隨其後的,是寧嬪李湘。
她生得俏麗,一身翠綠色宮裝,襯得肌膚勝雪,眉眼濃麗,唇上塗著時下最時興的胭脂,一頭烏發綴滿珠花,鬢邊還插著兩朵新鮮的海棠,嬌豔奪目,一進殿便帶來一股濃烈的脂粉香氣。寧嬪性子張揚,是朝中太傅寧遠之女,一向捧高踩低,此刻看向林夕兒的目光,幾乎是毫不掩飾的輕蔑。
她屈膝時動作敷衍,聲音嬌嗲卻帶著刺:“臣妾寧嬪,參見皇後娘娘。娘娘昨夜大喜,怎麼瞧著氣色這般差?莫不是......昨夜沒歇息好?”
這話一出,殿內氣氛瞬間凝滯。明眼人都聽得出來,她是故意戳中宮痛處,大婚之夜獨守空房,便是皇後最大的難堪。
碧荷氣得臉色漲紅,卻不敢多言。
林夕兒目光淡淡掃過寧嬪,並未動怒,隻輕聲道:“北地風寒,許是不習慣,勞寧嬪掛心。”
不惱不怒,不卑不亢,反倒讓寧嬪準備好的一肚子話堵在喉嚨裏,噎得難受,隻能悻悻垂首,眼底的不屑更濃。
之後是貴人安蓉蓉和常在沈櫻,兩人分別是青州知府安青雲和晉州縣丞沈自山之女。
最後一位請安的便是淑妃柳如嫣,人未至,聲先聞。
“臣妾來遲了,皇後娘娘莫怪。”一道嬌俏的聲音伴隨著環佩叮當的響聲,一道緋紅的身影飄然而入。
林夕兒再次看去,這次目光裏多了幾分打量。
緋紅宮裝,赤金紅寶石頭麵,妝容精致,眉眼飛揚。明明是來拜見皇後,卻像是要去赴宴。淑妃盈盈下拜,動作優美,嘴角噙著笑,那笑意卻未達眼底,反而透著幾分審視和挑釁。
“淑妃請起。”林夕兒依舊語氣平淡,“賜座。”
柳如嫣在左側第一張椅子上落座。
“人都齊了吧?”林夕兒看向下方眾人。
“臣妾等拜見皇後娘娘,願娘娘鳳體安康,福澤綿長。”眾人齊齊起身,再次行禮。
“免禮,坐吧。”林夕兒淡淡道。
眾人重新落座,殿內陷入短暫的沉默。淑妃目光在林夕兒臉上轉了一圈,又在各宮妃嬪臉上轉了一圈,最後落在林夕兒身上,笑容更深了。
“皇後娘娘昨夜歇息得可好?臣妾聽聞北地冬日幹燥,不比南邊濕潤,娘娘可還習慣?”
林夕兒端起茶盞,抿了一口,才淡淡道:“尚可。”
淑妃的笑容僵了一瞬。
尚可?就這兩個字?她準備好的話茬兒,準備好的關心,準備好的試探,全被這兩個字堵了回去。
淑妃依舊垂眸,嘴角卻微微彎了彎。
“淑妃娘娘不知,這北地冬日的寒冷幹燥還好,隻怕是夜裏的寂冷更讓人難捱,你說是吧,皇後娘娘。”寧嬪說罷,捂嘴偷笑起來。
林夕兒並未理會寧嬪這小兒科的挑釁,“本宮入宮時日尚短,宮中規矩我還不甚熟悉,各位姐妹往後同在後宮,還需互相照拂。”
麗嬪率先應道:“皇後娘娘言重了,臣妾等自當遵從娘娘吩咐。”
寧嬪撇了撇嘴,雖不情願,卻也隻能跟著應和。安貴人和沈常在則小聲附和,頭依舊不敢抬。
林夕兒放下茶杯,目光緩緩掃過下方眾人,語氣清淡:“陛下日理萬機,朝政繁忙,後宮之中,不必過多驚擾。往後若無要事,不必日日前來請安,省了彼此功夫,也能少些是非。”
此話一出,眾人皆是一愣。哪有皇後剛入宮,便免了後宮嬪妃每日請安的規矩?
淑妃心裏嗤笑,定是知道自己不得寵,怕日日被人看笑話,才找借口免了請安。
麗嬪眸中精光微閃,越發覺得這位皇後心思難測,看似退讓,實則是不想陷入後宮紛爭。
就在此時,殿外忽然傳來太監急促的通傳聲,打破了殿內的寂靜:“陛下駕到!”
眾人臉色驟變,這可是謝玦第一次踏足後宮。
淑妃瞬間收起輕蔑,換上嬌柔模樣。麗嬪斂去眼底神色,迅速端正姿態。寧嬪小心整理儀容。安貴人和沈常在更是嚇得渾身一僵,連忙垂首屏息。
林夕兒指尖微頓,緩緩起身,想著謝玦此刻到來的用意。
她知道,她的考驗要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