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她緩緩走進去,繞過屏風,目光掃過昏暗的屋內,最後落在床上。
霍彥斜躺在她的窗榻上,一隻手枕在腦後。
一雙眼睛在夜色裏亮得驚人,正直直地盯著她。
仿佛在問,這麼晚了,去哪了?
沈之意移開目光,慢條斯理地拍了拍袖口,抬腳走向妝台。
在凳子上坐下,對著銅鏡開始拆發髻。
動作不緊不慢,仿佛屋裏根本沒多出一個人似的。
霍彥眯了眯眸子。
等了一會兒,見她完全沒有開口的意思,終於忍不住坐起身。
“葉輕一。”
沈之意從銅鏡裏瞥了他一眼,手上動作未停。
霍彥臉色一沉,聲音也冷下來。
“你最好別忘了答應我的事!”
沈之意把拆下的發簪放到妝台上,發出一聲輕響。
“幫我問出晴月屍體的下落。”霍彥咬著牙,“要是讓我知道你敢耍我——”
聲音裏染上幾分狠意,“別怪我對你不客氣!”
屋裏安靜了幾息。
沈之意終於轉過身,麵對他。
她臉上沒什麼表情,甚至稱得上平靜。
可那雙眼睛在夜色裏看過來時,霍彥莫名覺得後背一涼。
“問完了?”
她的聲音也是淡淡的。
霍彥一噎。
沈之意收回目光,繼續轉過身對著銅鏡,拿起梳子,一下一下梳理著垂下的長發。
“你大半夜半夜闖進我的房間,躺在我床上,就為了說這些?”
霍彥:“......”
“說完了就請回吧。”
她頭也不回,“大半夜的,孤男寡女,傳出去不好聽。”
霍彥被她這副不痛不癢的樣子堵得胸口發悶。
他噌地站起來,幾步走到妝台邊,俯身逼近她,雙手撐在妝台邊緣,把她整個人圈在身前。
“葉輕一。”他盯著銅鏡裏她的眼睛,“你以為我在跟你開玩笑?”
沈之意手上的梳子頓了一下。
然後,她緩緩轉過頭。
兩人離得太近,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的倒影。
霍彥以為這次終於鎮住她了。
然後他看見她唇角微微勾起——又是那種讓人後背發毛的似笑非笑。
“霍彥。”
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哄小孩。
“你爹剛說過,不許你再去亂葬崗。”
“言外之意是什麼,我不信你聽不出來。”
霍彥臉色一變。
“你要是讓你爹知道,你大半夜跑到我這兒來威脅我——”
她歪了歪頭,“你猜他會怎麼想?”
霍彥:“......”
霍彥臉色徹底黑了下來。
沈之意滿意地收回目光,繼續梳頭。
“門在那邊,慢走不送。”
霍彥愣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
他死死盯著沈之意,恨不得用眼神把她盯出兩個窟窿。
可她就是不理,一下一下梳著頭,怎麼看怎麼詭異......
半晌,霍彥咬牙切齒地擠出一句話。
“......算你狠。”
轉身,大步走向門口。
手剛搭上門閂,身後又飄來一句。
“對了。”
霍彥回頭。
沈之意從銅鏡裏看著他,還是那副氣死人不償命的表情。
“下次想找我說話,白天來,晚上我困,不想應付人。”
他狠狠拉開門,又狠狠關上。
“砰”的一聲,在夜色裏格外響亮。
沈之意聽著那腳步聲遠去,這才放下梳子,對著銅鏡理了理衣襟。
-
翌日一早,沈之意剛用完早膳,正在書案前整理京城人物脈絡關係導圖。
房門突然被一把推開。
小艾衝進來,兩眼放光,一臉有大瓜的表情。
“小姐小姐。”
沈之意眼皮都沒抬,“說。”
小艾順了口氣,“姑爺今天一早去刑部了。”
沈之意點點頭。
“您猜怎麼著?剛去沒多久,有個下人去給他送東西,也不知道說了句什麼。”
小艾聲情並茂的演繹著,甚至一人分飾兩角,演給她看。
“姑爺臉色唰地就變了。”
她邊說邊比劃,“蹭地站起來,案卷都扔地上了,二話不說就往外衝!刑部那些人全看傻了!”
沈之意翻書的動作頓了一下。
“然後呢?”
“然後?”小艾攤手,“然後姑爺就沒影了啊!到現在都沒回來!”
-
到了晚膳時分,霍彥仍未歸府。
霍震霆麵色沉沉地坐在正廳,手指一下一下敲著桌麵。
眼看就要爆發。
“派人去找。”
管家領命而去。
沈之意放下茶盞,站起身,“我也去吧。”
霍震霆看了她一眼,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
夜色漸深。
沈之意跟著霍府的下人,一處一處尋過去。
結果霍彥常去的城郊宅子,亂葬崗都找遍了,也沒見人影。
忽然,有人一拍腦門。
“對了,城東有個別院,是夫人當年的陪嫁,少爺偶爾會去。”
一行人調轉方向,往城東趕去。
別院不大,隱在巷子深處,門口連個燈籠都沒掛。
沈之意站在門外,看著那扇半掩著的門,心裏隱隱有了猜測。
她抬腳邁進去,穿過院子,繞過一道月洞門,前麵突然有了點微弱的燭光。
然後,她便看見了霍彥。
月光下,霍彥背對著她,正緊緊抱著一個人。
不隻是抱著——霍彥在吻她。
沈之意腳步頓住。
身後的下人們也傻了眼,麵麵相覷,誰也不敢上前。
那兩個人吻得旁若無人,仿佛天地間隻剩下彼此。
沈之意站在原地,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靜靜地看著。
上一世她在這裏呆了十幾年,就算到最後餘兆岩和嶽心柔搞到一起,她也沒親自捉過奸。
沒想到,小輩子玩得還挺花的。
虧她之前還以為霍彥有多深情呢......
這時,蘇晴月發現了他們。
她輕輕推開了霍彥,示意有人來了。
霍彥這才鬆開她,轉頭看來。
月光下,他眼眶微紅,眼底是壓抑不住的狂喜。
但在看清來人是沈之意的瞬間,那狂喜又變成了一種複雜的情緒。
戒備,警惕......
還有一種莫名的心虛?
不對,他心虛什麼?
他下意識往前一步,將蘇晴月護在了身後。
“葉輕一。”
沈之意沒說話,隻是看著他。
“晴月沒死!”
霍彥的語氣有些急促,像是急於解釋什麼,又像是在宣告什麼。
“她沒死,她真的沒死!”
沈之意的臉上露出一副很難形容的表情。
像是恍然大悟,又像是在說“果然如此”,還帶著那麼一點點——玩味。
霍彥被她看得發毛,皺眉道,“你......你這是什麼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