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桃溪揉著發疼的下巴,眼底的水光終於忍不住落了下來。
晶瑩的淚水,順著白皙的臉頰滑落,滴在衣襟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迎著謝錦淮看不出情緒的眼眸,她聲音哽咽。
“可是大爺,奴家作為典妾,若是不尋求您的庇佑,以後謝府上下,都會踩奴家一腳,日後的日子要如何過下去?”
她說得情真意切,絲毫沒有掩飾活下去的期待。
這倒是讓謝錦淮心頭一震。
他忽然想起桃溪的身份。
她也是個苦命人,丈夫死在沙場,帶著兩個年幼的孩子,走投無路之下,才被謝家買進來做典妾。
如她所言,她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為了活下去。
為了保護自己的孩子。
他活了二十多年,身邊從來沒有出現過這樣的女子。
畢竟曾經接觸的姑娘,要麼貴女矜持,藏著一切心思,要麼為他身份而來,滿是算計。
唯有桃溪,鮮活明媚,讓他不自覺的想著。
屋內陷入了沉默,隻剩下桃溪壓抑的哽咽聲,還有窗外風吹落葉的聲響。
謝錦淮站在原地,看著她哭泣的模樣,心頭莫名有些煩躁。
卻又生不出絲毫的怒氣,反而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心疼。
他猶豫了片刻,終究還是沒說什麼軟話,隻是語氣緩和了些許。
“罷了,此事既往不咎,但你記住,下不為例,日後在府中,若是再有人刁難你,不必自己動手,隻來告訴我就行。”
桃溪愣住了。
她抬起那張滿是淚痕的小臉,難以置信地看著他。
她以為他定會再訓斥她一頓,甚至會懲罰她。
卻沒想到,他竟然會說出這樣的話。
這是要護著她?
謝錦淮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耳根微微發燙,卻強裝鎮定,別過臉,語氣又恢複了冷淡。
“你到底是我的人,欺辱你就是打我的臉。”
原是自己想多了。
桃溪的心中顫過失落,又趕緊擦去臉上的淚水,屈膝行禮。
“多謝大爺眷顧,奴家謹記於心。”
謝錦淮淡淡的“嗯”了一聲,目光又掃過兩個孩子,眉頭不自覺的微蹙。
“這兩個孩子,就留在你的院落,我不希望在謝府其他地方看到他們。”
秦時迎上謝錦淮的眼神,趕緊把妹妹護在身後。
眼神像頭小狼,警惕的看著謝錦淮。
“奴家曉得,奴家定會看好他們的。”
桃溪心頭一暖,連忙應下,精致的小臉上滿是掩不住的欣喜。
有了謝錦淮這句話,意味著兩個孩子能安生住下了。
桃溪看得出來,謝錦淮雖然嘴上刻薄,卻也並非完全冷血無情。
至少,他沒有為難她的孩子。
謝錦淮又站了片刻,想說些什麼,卻終究還是沒說出口,轉身便往外走。
走到門口時,他忽然頓住腳步,沒有回頭,淡淡道:“晚些時候,本爺會讓人送些補品過來,你好好補補身子。”
話音落下,他便掀簾而去,隻留下一個冷硬的背影。
桃溪站在原地,看著他離去的方向,心頭五味雜陳。
這個男人,冷漠嘴毒透著不近人情。
卻又在不經意間,流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溫柔。
她不明白,他到底是個什麼樣的人。
也不明白,自己對他,到底是恐懼,還是有了一絲別樣的情愫。
秦時湊過來,拉住桃溪的衣角,小聲問:“娘,這個大爺,是不是不討厭我們呀?”
桃溪揉了揉兒子的頭,掩去眼底的那抹疑慮,垂眸輕輕搖了搖頭。
“石頭,大爺人不錯,日後一定要乖巧,照顧好妹妹。”
秦時摟住了桃丫,重重點頭。
“知道了,娘。”
桃溪看著兩個孩子乖巧的模樣,想起了她已故的夫君。
她心中一酸,心頭卻又堅定了幾分。
不管謝錦淮是個什麼樣的人,她都不能忘記自己的初心。
她隻需要好好伺候謝錦淮。
盡快生下孩子,拿到五百兩銀子,帶著兩個孩子離開這裏,回到屬於他們的家才是正道。
桃溪看著空蕩蕩的小院,那裏有一株剛剛破土的細嫩枝丫。
謝錦淮離開桃溪的小院後,並沒有立刻回主屋,而是去了壽康院。
老夫人正斜靠在軟榻上,身邊是散發著淡淡沉香的香爐。
她正與康嬤嬤說笑,見到謝錦淮過來,放下手中的青玉茶盞,露出一個慈愛的笑容。
“祖母。”謝錦淮走上前,躬身行禮。
老夫人讓康嬤嬤去沏謝錦淮愛喝的西湖新葉龍井茶。
她微微正坐,眼神溫和的看著謝錦淮。
“聽說你去了桃溪那丫頭院裏?”
謝錦淮點點頭,並不意外老夫人知曉此事。
“嗯,孫兒去看看她,順便叮囑她幾句規矩。”
老夫人笑了笑,眼底滿是了然。
“你呀,就是嘴硬,我還不知道你?若是你真的厭棄那丫頭,也不會特意去看她,更不會讓人送補品過去。”
謝錦淮白皙的耳根微微一紅,卻還是辯解。
“祖母,孫兒隻是不想她耽誤了給謝家留後,畢竟,這是孫兒答應您的事情。”
“好好好,你說什麼都對。”
老夫人笑吟吟的,也不拆穿他,笑著搖了搖頭。
“那丫頭,我一眼就相中了,性子純善,又好生養,雖然出身寒微,卻也恪純坦蕩。”
謝錦淮沉默不語,纖長的睫毛微顫,在眼下投出一片陰影。
他不得不承認,老夫人說的是對的。
桃溪雖然柔弱,卻也有自己的韌性,坦蕩又真誠。
與他從前見過的女子,截然不同。
相處的這幾日,他對她的厭棄,漸漸被好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好感所取代。
隻是這份好感,讓他心煩。
桃溪隻是個買來的典妾,他們之間,本就不該有太多的牽扯。
老夫人看著他沉默的模樣,輕輕歎了口氣。
“錦淮,我知道你心裏的顧慮,你是謝家的嫡子,身份尊貴,而桃溪隻是個典妾,你們之間,確實有差距。”
看著謝錦淮眼瞳縮了縮,顯然是聽進去了,老夫人了然一笑。
“反正人都已經在府內了,她也是個可憐人兒,若是真的中意,留在身邊收作妾室,也不失為一樁好事。”
謝錦淮並未立刻作答。
隻是微微攥緊的骨節分明的手,出賣了他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