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銀秀離開後,桃溪把銀錠小心翼翼地攏到一起。
又將那兩匹絹紗疊得整整齊齊。
指尖反複摩挲著光滑的料子,水波一般瑩潤的眼眸中滿是藏不住的歡喜。
秦時湊過來,小聲問:“娘,這些真的是給我們的嗎?”
桃溪點頭,揉了揉兒子的頭,眉眼間染著淺淡的暖意。
“是呢,以後豆子和桃丫,也能穿上用這種好布做的衣裳了。”
桃丫抱著她的胳膊,小奶音軟乎乎的:“娘也穿,娘穿了肯定好看。”
桃溪憐愛的輕撫桃丫肉乎乎的臉頰。
正要說話,院外傳來了沉穩的腳步聲。
一聽便知不是丫鬟婆子的。
莫不是謝淮宴?
桃溪頓時慌了,趕緊把兩個孩子往身後藏去,示意他們不要出聲。
她怎麼也沒想到,這人會主動來她這小院。
她以為他是厭她的。
若非礙於老夫人的吩咐,怕是連碰都不願碰她一下。
謝錦淮掀簾而入。
玄色常服襯得他身姿頎長挺拔,周身的冷意凝住了小院裏的暖意,連空氣都仿佛凝住了幾分。
他目光掃過屋中,先是落在桌案上的銀錠和絹紗上。
狹長微挑的鳳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譏諷,隨即才轉向桃溪。
這才看見她身後怯生生探出頭的兩個孩子。
秦時是第一次見謝錦淮。
這般矜貴天成的男子,他莫名生出些愜意,卻還是鼓起勇氣:“你是誰,為何來我娘親的院子?”
桃溪心頭一慌,生怕謝錦淮對秦時不悅。
她連忙上前一步,屈膝行禮,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慌亂。
“大…大爺,您怎麼來了?”
她垂著眸,俯身顯得恭順又乖巧。
柔順如同墨染的發絲垂在胸前,襯得她更是膚如凝脂。
謝錦淮沒應聲,緩步走到桌案前。
他垂眸,寒淵似的眸子看著堆滿賞賜的桌麵。
“改日換個大些的桌子,免得堆不下了。”
這話分明就是嘲諷。
桃溪卻也不卑不亢,抬起頭,桃花杏眼中的慌亂褪去幾分,多了幾分坦然。
“奴家出身寒微,上有幼子要養,能得老太太和大爺的賞賜,自然不甚歡喜。”
她並沒有遮掩自己的歡喜。
這般直白的模樣,倒讓謝錦淮微微一怔。
他原本以為,桃溪願意委身作典妾,她必然是個貪婪虛偽之人。
昨日利用他的手懲治了綠窈,更是堅定了這份想法。
可如今看她的所言所行,卻坦蕩得讓他有些意外。
這樣的人,最擅偽裝,麵對他的質問,定然遮掩。
他抬眸看向她,目光落在她清豔的眉眼上。
謝錦淮緩緩勾起薄唇,眼底藏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欣賞。
“你倒是直白,我還以為,你會裝出一副不慕虛榮的樣子。”
桃溪聽出謝錦淮並非真的厭惡她對金銀的喜歡。
她心中穩了穩,更多了幾分真誠。
“奴家當初答應老夫人,便是為了五百兩銀子,為了能讓兩個孩子活下去,如今得了賞賜,既能補貼家用,又能讓孩子過得好一些,又何必虛情假意的偽裝?”
桃溪抬起眼眸,本就明亮的眼眸在房中光影的照耀下如同沉著星子。
“況且,在大爺麵前,奴家也不敢裝。”
這話倒是說到了點子上。
在謝錦淮麵前,任何偽裝都顯得多餘。
他見慣了人心險惡,也厭極了虛情假意。
桃溪這般直白的怯懦與膽識共存的矛盾,反倒讓他生出幾分趣味。
謝錦淮目光又掃過她身後的兩個孩子,眉頭微蹙。
“你倒是乖覺,記著讓這兩孩子不到我麵前來。”
“大爺吩咐的話,奴家不敢不記。”桃溪低聲應著,隻是語氣有些酸澀。
她也想讓孩子陪在自己身邊,可她不過是個買來的典妾。
在這謝府,連自己的命運都無法掌控,又怎能奢求太多?
謝錦淮看著她眼底一閃而過的隱忍,心頭莫名一動。
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蜇了一下,卻很快被他壓了下去。
他冷哼一聲:“算你識相。”
“奴家曉得。”
桃溪的聲音更低了,指尖攥得緊緊的,貝齒輕咬嘴唇,藏著絲絲委屈。
她知道自己的身份,也從來沒有過非分之想。
她隻想安安穩穩生下孩子。
拿到五百兩銀子,帶著兩個孩子離開這吃人的高門府邸,回到老家,安安穩穩過日子。
謝錦淮見她這副乖巧順從的模樣,心頭反倒有些煩躁。
昨日見過她對付綠窈時那副鮮活靈動的模樣,在自己麵前卻似個木頭。
謝錦淮心頭煩躁更甚。
他伸手,一把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
劍眉低低的沉著,寒潭深眸帶著警告。
他的手指冰涼,力道又重,桃溪疼得蹙起眉頭,眼底泛起一絲水光,更顯得波光粼粼。
“大爺,奴家知道。”
她的聲音帶著一絲顫抖,也知曉今日謝錦淮來此是敲打自己的。
“知道?”
謝錦淮眸中透出一抹諷刺。
看著桃溪帶著水光明顯吃痛的神情,他指尖又加重了幾分力道。
“既然知道,昨日你還敢在本爺麵前算計綠窈?”
桃溪聽得心驚。
她知道昨日的事兒逃不過謝錦淮的眼睛,卻沒想到他會來詰問。
“是綠窈姑娘先折辱奴家,奴家明明一早就去給老夫人請安了,她卻不肯通報,還想要先動手。”
她的眼睛紅紅的,像一隻受驚嚇的兔兒一般。
淚水在眼眶裏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
那般模樣,看得謝錦淮心頭的煩躁又淡了幾分,指尖的力道也不自覺地鬆了些。
他當然知道綠窈在撒謊。
昨日他在壽康院,就瞧見桃溪凍得發紫的手,再聯想到綠窈的性子,哪裏會不明白其中的緣由?
他之所以那般處置綠窈,一來是厭惡奴才欺上瞞下,二來——
或許還有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不想讓桃溪受委屈的心思。
隻是這份心思,讓他有些厭煩。
明明不過一個典妾,如此卑賤之人,卻能牽動他的心思。
謝錦淮將這種厭煩,歸在了桃溪的身上。
他冷哼一聲,鬆開捏住她下巴的手,語氣染上強硬。
“你記住,你不過一個典妾,這府中的每一個人,都不是你能算計的。”
桃溪明白,謝錦淮這是不喜歡她利用她懲治了綠窈。
她美眸微微瞪大,帶著委屈和倔強。
“爺,難道奴家想活下去也不對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