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過,這小丫頭,倒是會透露自己的行蹤。
半真半假也不行,以後會影響他行事。
顧廷簫唇邊那抹冰冷的弧度,在回到清暉苑時,已經消失得無影無蹤。
他帶著一身夜露的寒氣踏入臥房,逢春立刻從軟榻上起身行禮。
他沒有看她,徑直走到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冷茶。
“你怎麼知道本世子不會去春風樓?”他開口,聲音平淡。
她猜,他顯然已經得知了那些事情才會如此說的。
逢春垂著頭,看不清他的神情。
“奴婢不知。”
“不知?”顧廷簫放下茶杯,杯底與桌麵碰撞,發出一聲輕響,“你倒是會揣摩人心。”
他站起身,一步步朝她走來。
那股熟悉的壓迫感將逢春籠罩,她下意識地想後退,腳下卻像生了根。
他停在她麵前,伸手抬起她的下巴,指腹帶著薄繭,在她細嫩的皮膚上緩緩摩挲。
“本世子不喜歡自作聰明的人。”
“奴婢不敢。”逢春的聲音有些發顫。
她知道,他生氣了。
氣的不是她設計了李明月,而是她自作主張,將他也算計了進去。
就在這劍拔弩張的時刻,門外傳來碧雲的聲音。
“姑娘,夫人院裏的張嬤嬤來了,說請您過去一趟,學學規矩。”
顧廷簫的手一頓,眼底劃過一絲冷戾。
逢春的心沉到了穀底。
秦婉的消息倒是靈通,這是輸了麵子,要來找回裏子了。
“讓她等著。”顧廷簫冷冷丟下一句,鬆開了手。
他轉身回到桌前,拿起一本書,似乎不打算再理會此事。
逢春不敢耽擱,理了理衣衫,低聲告退,跟著門外的張嬤嬤走了出去。
夜色更深了,去主院的路,顯得格外漫長。
秦婉的院子裏燈火通明。
她端坐在上首,悠閑地品著茶,看到逢春進來,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跪下。”
開口的是立在秦婉身側的一位教習嬤嬤,姓劉,麵容刻板,眼神銳利。
逢春依言跪在了冰冷的青石磚上。
“世子爺寵著你,慣得你不知天高地厚,連主子的行蹤都敢隨意泄露。今日,我便替世子爺,好好教教你這侯府的規矩。”
秦婉放下茶盞,終於開了口,語氣溫和,話語卻似淬了毒藥一般。
劉嬤嬤上前一步,端來一個托盤,上麵放著一雙尖銳的鐵蒺藜護膝。
“戴上它,跪一個時辰。什麼時候想明白了,什麼時候起來。”
逢春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那護膝內裏布滿了密密麻麻的鐵刺,跪下去,便是皮開肉綻。
兩個粗使婆子上前,不顧她的掙紮,強行將那副刑具綁在了她的膝上。
“跪。”劉嬤嬤厲聲喝道。
逢春咬緊牙關,身體緩緩下沉。
鐵刺刺入皮肉的聲音細微卻清晰,劇痛瞬間從膝蓋蔓延至四肢百骸。
她的額頭立刻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身體控製不住地顫抖。
秦婉看著她痛苦的模樣,嘴角勾起一抹滿意的笑。
“這才像話。身為奴才,就要有奴才的樣子。”
時間一點一滴地過去。
逢春的嘴唇被咬得毫無血色,意識開始模糊。
她感覺不到膝蓋的疼痛了,隻剩下了一片麻木。
就在她快要支撐不住,身體搖搖欲墜之際,一道冰冷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顧廷簫負手而立,目光掃過屋內的情景,最後落在逢春身上。
他的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母親好大的興致,深夜在此教習我的奴婢,是當我死了嗎?”
秦婉臉上的笑意一僵,隨即又恢複如常。
“廷簫來了。這丫頭不懂規矩,我替你管教管教,免得日後給你惹禍。”
顧廷簫沒有接話。
逢春看到他,緊繃的神經終於斷裂,眼前一黑,身體軟軟地朝前倒去。
下一刻,她落入一個堅實而冰冷的懷抱。
顧廷簫穩穩地接住了她,打橫將她抱了起來。
他低頭看了一眼她膝上那觸目驚心的血跡,周身的寒氣幾乎要將屋子凍結。
“這是誰動的手?”
劉嬤嬤嚇得腿一軟,跪倒在地。
“世子爺饒命!是......是夫人的意思......”
顧廷簫看都沒看她一眼,抱著逢春,轉身就走。
“廷簫!”秦婉站起身,“你這是什麼意思?為了一個下人,你要跟母親置氣不成?”
顧廷簫腳步未停。
“我的人,我自己會管教。不勞母親費心,今日之事我已記下了。”
他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冷硬如鐵。
回到清暉苑,顧廷簫將逢春輕輕放在床上。
碧雲和碧蓮端著熱水和傷藥進來,看到逢春膝蓋上的慘狀,都嚇得白了臉。
顧廷簫親自擰了帕子,一點點擦去她膝上的血汙,又親手為她上藥。
他的動作很輕,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小心。
“算計到頭終成空,還把自己給搭進去,你這小丫頭,真是片刻也閑不下來。”
他倒是想看看逢春會不會求饒,哪知她半點沒有長進,非要跟過去。
逢春的意識清醒了一些,她看著男人專注的側臉,心中五味雜陳。
“你以為,憑你那點三腳貓的功夫就能讓人相信?若不是我派人盯著,你自然不會有機會算了計到李明月。”
逢春心中一跳,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些什麼。
他既然什麼都知道,問自己這些又有何意義呢?不過徒增煩惱罷了。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聲音沙啞。
“是春桃。”
“誰?”
“夫人院裏新來的那個小丫鬟。”逢春看著他,一字一句道,“那日,她來清暉苑送茶,身上沾了龍涎香。那香,與你房裏的是一模一樣,我便知那晚偷聽的人是她。”
顧廷簫微眯著眼睛。
他這裏的眼線是很多,但是還有新來的,卻也讓他覺得奇怪。
“她還問了奴婢,世子爺當晚是否要出府。”逢春的語氣很平靜,“奴婢便猜到,她是夫人安插的眼線,是來打探您行蹤的。”
所以,她將計就計,給了春桃一個假消息。
既除了一個眼線,又讓李明月吃了大虧。
一石二鳥。
顧廷簫靜靜地看著她,看了許久。
這個女人,遠比他想象的要聰明,也狠得下心。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很好。”
他站起身,對外間的玄影吩咐了一句。
“去,把那個叫春桃的丫頭,處理幹淨。”
“是。”
玄影領命而去,沒有一絲猶豫。
清暉苑再次恢複了寂靜,靜得能聽到窗外的風聲。
逢春知道,一條人命,就這麼沒了。
她閉上眼,掩去眼底的複雜。
沒辦法她也真的一個奴婢,別人想殺她,她隻能保命了。
第二日,秦婉在院子裏大發雷霆的消息,便傳遍了整個侯府。
據說她砸了最心愛的一套前朝官窯茶具,連顧明逸去勸,都被罵了出來。
逢春的膝傷未愈,顧廷簫便不許她下床,一日三餐都由碧雲端進房裏。
“你跪上一跪總是好的,這幾日,她們不會再來找你麻煩。”
逢春點頭。
午後,碧雲伺候她喝完藥,臉色有些凝重地開口。
“姑娘,昭陽郡主來了,正在夫人的院子裏。”